“井里有东西。别动它。也别吃。吃了会死人。”
苏榆怡把那幅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不知道这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更不知道奶奶画这幅画的时候,井底的东西还在不在。“井里有东西”,井里到底有什么?蛇?黄鳝?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发丧的时间定在第三天。村支书老周头戴着老花镜翻着那本泛黄的黄历,翻了好几遍,终于挑定了一个吉时。苏榆怡把奶奶的遗像抱在怀里,跪在棺材前面。八个人抬起棺材,哀乐奏响,鞭炮炸开,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老宅出发,绕村子大半圈,然后往后山走。
棺材落入墓穴的时候,苏榆怡跪在坟前,往火堆里添了一沓纸钱。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灰白色的,轻得像雪花。
她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正准备转身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细极尖的声音,从泥土底下传上来的,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黑暗里翻了个身,然后就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也许是泥土下陷的声响,也许是棺材碰到墓穴底部撞击了积水,也许是风吹过墓穴口那条窄缝。
丧事办完以后,亲戚们散了。苏榆怡在老宅多留了一天,整理奶奶的遗物。翻到堂屋正中央的供桌底下时,她发现了一个被老鼠咬过边角的牛皮纸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发黄的、脆得快碎了的旧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是奶奶的,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井里那条鳝鱼,是你曾祖爷养的。用它炼了药,能续命。可续命也要拿命来换。你曾祖爷活了九十三,你爷爷活了八十九,都是拿后来人的命换的。你妈妈三十二岁就走了,你爸也不在了。你是苏家最后一个人了。井里的东西千万不要动。你把井封了,以后苏家的人再也不要回来。让那个东西困在井里,永远不要出来。”
苏榆怡的手开始发抖。她妈在她两岁那年就死了,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扩散了,没拖几个月就走了。她爸是她十二岁那年没的,说是厂里出了事故,一块钢板从行车吊钩上滑脱,砸在后脑勺上,当场人就没了。她从小被外婆带大,对父母的记忆少得可怜,以为那只是命不好,没想到奶奶信里写的却是——“拿后来人的命换的。”拿后来人的命,续曾祖爷的命。曾祖爷活了九十三,续了;爷爷活了八十九,也续了。轮到苏榆怡她妈和爸,命被拿走了,没续回来。
苏榆怡拿着那张信纸,在那间空荡荡的堂屋里坐了很久。阳光从木门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一寸一寸地往后退。她站起来,把信封塞进口袋,拿着铁锹去了后院。井口的木板完好无损,石头还压在上面。她把石头搬开,掀开木板,那股灰白色的浓浆还在井底,腥味比以前更重了,浓得像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她用铁锹把井边的泥土一锹一锹地往井里填,泥土落下去,砸在井水里,发出沉闷的“噗通”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张开了嘴,把那些泥土一口一口地吞下去。灰白色的液体被搅动起来,泛起暗黄色的泡沫,泡沫破灭的时候,那股腥味浓得呛人。
苏榆怡一口气填了几十锹,填到手臂酸软,填到井口终于被泥土盖住了。她又找来一块厚木板压在上面,木板上面压了两块大石头,石头上面又堆了一摞旧瓦片。她站在那口被填平的井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心磨出了两个血泡,破了,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她回到灶间洗了手。血泡破掉之后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皮,手伸进肥皂水里,疼得她直吸冷气。
老宅的钥匙被放在灶台下面那块活动的青砖底下。苏榆怡在堂屋里又坐了一会儿,看着供桌上奶奶的遗像,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除了那封发黄的信之外,还有一张黑白照片,很小,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对襟褂子,一手叉腰,一手提着一根鱼叉。鱼叉的尖头刺着一条巨大的黄鳝,把镜头都撑满了。
黄鳝足有成年人的小腿粗,浑身的黏液在阳光下反着光,嘴巴大张,露出两排细密的、向内倒钩的牙齿。它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盯久了,眼眶里浮出一团模糊的、像人眼珠一样的暗褐色光斑。苏榆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和信一起塞回信封,塞进了裤袋里。
锁老宅大门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遗像,奶奶那张被烛火和香烟熏得发黄的脸,在正午的强光下面显得有些模糊。
“奶奶,我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堂屋里没有人应她。只有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摇了一下,像一个人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苏榆怡在省城住了下来。她把那张照片压在了出租屋的书架后面,和奶奶的信一起,再也没拿出来看过。她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加班。日子像一台被按了重复键的录音机。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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