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坐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只用那双看透一切般的浑浊眼睛盯着我,哑声开口:
“见到了?”
我瘫在蒲团上,浑身脱力,止不住地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还残留着妹妹那张湿淋淋的、青紫色的脸,耳边回荡着她那句冰冷的话。
神坛里呛人的香火味混着我身上的冷汗味,还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河水特有的腥气。
冷汗像刚从冰水里拎起的毛巾,贴着我后颈往下淌。我瘫在蒲团上,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牙关止不住地磕碰,发出细碎的、丢人的声响。肺叶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的嘶哑。
神坛里那股子浓腻的香火味,混着我身上爆出的冷汗腥气,还有……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河底淤泥的腥锈,拧成一股绳,死死勒住我的喉咙。
老妇人的脸在红灯泡下晦暗不明,皱纹的沟壑里填满了阴影。她没动,甚至没多看我一眼,仿佛我刚才那番几乎魂飞魄散的挣扎,不过是这陋室里每日上演的寻常一幕。
“见到了?”她又问了一遍,嘶哑的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拉紧的死亡线。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响,却挤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只能拼命点头,下巴磕在胸口,又冷又僵。眼前还是秀贞那张湿淋淋的脸,青紫色的,眼窝空洞,还有那滴滴答答、永无止境的水声。
不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那声音缠在耳膜上,阴冷湿黏。
老妇人慢腾腾地站起身,骨骼发出干涩的轻响。她走到香炉边,枯瘦的手指捻起三炷新香,凑到红灯泡下引燃。火苗舔过香头,爆起几点细碎的红星,更多的白烟涌出来,把她那张脸熏得更加模糊。
“见到就好。”她把香插进炉里,烟柱扭动,“见了,就了了心思。回去吧。”
回去?
我猛地抬起头,视线撞进她浑浊的眼底。“她……她说什么……你听见没有?她说她不是自己跳下去的!”声音终于冲破了阻碍,尖利得吓人,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老妇人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有一瞬。她转回身,正面看着我,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厌烦。
“亡魂的话,几分真,几分执念,谁说得清?”她嗓音压得更低,“有时候,她们自己都记不清了。怨气太重,困在死的地方,反反复复想着最不甘的事……话就成了那样。”
“不是的!”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脚并用地从蒲团上撑起来,膝盖发软,差点又栽回去,“秀贞不会骗我!她一定是……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你肯定知道更多!你让我看见她了,你肯定有办法……”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扑到案前,手指胡乱地在空荡荡的提包里摸索。“钱……我还有一点……我再想办法去凑……求你……”
她看着我,沉默了。只有香烟无声燃烧。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才缓缓吁出一口气,那气息也带着香火和衰老的酸腐味。
“那条河,”她忽然说,声音飘忽得像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下游,拐弯的地方,有棵老榕树,斜着长进河里的……看到了吧?”
我猛点头,心脏又被攥紧。那棵歪脖子树,盘根错节,一半在水里,一半在泥里。
“树下头,”她顿了顿,眼皮耷拉着,不看我了,“水底下的树根,像网一样……三年了,冲不走的,大概还在那儿挂着。”
她抬起眼,目光像冰冷的针:“要是真放不下,去找吧。活要见人,死……见尸。”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我耳膜上。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麻。去找?去那棵树下?去水底……打捞我妹妹挂了三年、可能早已不成形状的尸首?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捂住嘴,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涌上舌尖。
老妇人不再理会我。她坐回她的矮凳,阖上眼,嘴唇无声地翕动,又念起了她那听不懂的经文。红色的光晕笼罩着她,像一尊沉默的、冷漠的神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木门的。
巷子里的闷热重新包裹过来,却驱不散我骨头里的冷。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我摇晃的、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哪家电视机的嘈杂声。
世界依旧在运转,和每一个平常的高雄夏夜没什么不同。
只有我,站在巷口,浑身冰冷,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瘪的提包,耳边一遍遍回荡着两种声音——
神婆嘶哑的告诫:“活要见人,死见尸。”
还有秀贞那湿漉漉的、从水底传来的哀诉:
“阿姊,不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夜风吹过,我剧烈地颤抖起来。
巷口的风黏糊糊的,带着夜市飘来的油炸和糖渍混合的甜腻气味。我扶着斑驳的墙壁,胃里还在翻搅,刚才那阵干呕带来的眩晕感还没完全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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