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在广场边缘停住脚步。
她的正前方,是九级汉白玉丹陛——象征九五之尊的数字,不多不少,每级台阶都高而陡,需要仰首才能望见顶端。白玉在烈日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石面上还留着前几日混乱中留下的划痕,有几处甚至能看到明显的缺损,像是被重物猛烈撞击过。
她抬眸,目光如刃,穿透炽热的空气,望向那扇紧闭的、厚重无比的朱漆镶铜钉殿门。门高两丈有余,宽可容三马并行,上面盘绕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每一片鳞甲都被重新描金,龙睛是新嵌的琉璃珠,在阴影中幽幽发光,像是拥有生命般,死死“盯”着阶下的一切生灵。
那顶帝冕,就在那扇门后面。
沈璃忽然精确地计算起距离:从她此刻站立之处到殿门,三十七步;推开殿门进入大殿,再有二十八步到御阶之下;登上九级御阶,每一步的距离是……
十步?或许更少。
唾手可得。
这个词滚过心头时,她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或激动,反而像一块冬日里从屋檐坠下的冰凌,沉甸甸地扎进胸腔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寒意。脸上,她维持着惯常的冷冽,像戴了一层用寒铁铸造、与皮肉长在一起的面具。只有她自己知道,面具下的血肉,在那场持续了整整三日的血色黄昏后,就一直浸泡在一种冰冷的疲惫里。
那不是身体的疲惫——她的身体经过二十年沙场磨砺,早已习惯了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奔袭与厮杀。这是一种更深处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仿佛生命的某种底色被那三日的血彻底浸透、改变了成分。
“陛下。”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亲卫统领赵拓上前半步,他身材高大如山,玄甲在身,腰间佩刀的长度几乎是寻常战刀的一倍半——那是他连斩十七名叛军将领后,沈璃亲自赏赐的“破军刀”。赵拓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错辨的恭敬,但细细听去,那恭敬之下还藏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紧绷,仿佛他自己也还未完全适应这个新称呼。
“宗正寺、礼部、钦天监联名呈报,登基大典一应仪程、器物、人员均已齐备,吉时定于三日后辰正。百官贺表也已收齐,共计八百七十二份,其中六部尚书、九卿、各州牧守的贺表俱在,无一人缺漏。”
赵拓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还是补充道:“几位幸存的宗室亲王今晨再次联名上书,言‘国不可一日无君,神器不可久悬,恳请殿下顺应天意民心,早正大位,以安社稷’。”
沈璃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在那扇沉重的殿门上。
她知道赵拓省略了很多细节。比如那些宗室亲王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恳请”的;比如八百七十二份贺表中,至少有半数字迹颤抖、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仓促间甚至是在极度恐惧中写就的;比如钦天监选定的“吉时”,其实是她安插在监中的亲信推算的结果——真正的监正已在三日前“暴毙”,因为他坚持说天象显示“紫微晦暗,帝星飘摇,三月内不宜行登基大典”。
“知道了。”沈璃打断赵拓还要继续的汇报,声音不高,却让这位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退缩的猛将瞬间收声,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触到胸前的护心镜。
她不需要听那些细节。这三天,类似的奏报如秋日落叶般从皇城各个角落飞来,每一份文书、每一个口信都在提醒她,那顶沉重的冠冕正在以怎样无可逆转的速度,向她头顶落下。劝进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幸存下来、早已吓破胆的宗室耆老被推在最前面,颤巍巍地捧着所谓“万民请愿书”——那上面究竟有多少真正的百姓指印,天知道;文武百官,无论是真心臣服还是慑于悬在头顶的屠刀,此刻都表现得比她这个当事人更急切,仿佛她晚一刻戴上那顶帽子,这天就要塌下来似的。
滑稽。又透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必然。
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所有人、所有事,向着那个既定的结局狂奔。而她,这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人,反而成了这场盛大戏剧中最不重要的角色——重要的只是“登基”这个事实,至于戴上冠冕的是谁,似乎已无关紧要。
沈璃轻轻挥了下手,动作幅度很小,但赵拓立刻会意。他右手按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向身后的玄甲卫打出一连串手势。十一人如同精密的机括,无声而迅捷地散开,在丹陛下围成一个完美的警戒圆弧,背对着沈璃,面朝空旷的广场和更远处的宫门。他们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给她——这是最极致的忠诚,也是最彻底的臣服。
将这片象征着至高权力起点的空间,留给她一人。
亲卫退去后,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但这寂静与先前不同。先前至少还有风声、远处工匠的敲击声、宫人压抑的脚步声。而现在,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沈璃敏锐地察觉到,广场四周的宫墙上,那些哨兵的身影也静止了——不是偷懒,而是在执行某种无声的命令:不要动,不要发出任何声响,不要干扰盘龙殿前的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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