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风卷着碎雪，打在仓库的木门上“呜呜”作响。
苏瑶攥着队里发的分粮票，指节因为用力泛白——票面上用毛笔写着“玉米三十斤，谷子二十斤，红薯干十五斤”，墨迹还带着点晕染，像是谁的手在发抖。
仓库前已经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少都挎着粮袋，眼神里带着既期盼又紧张的光。
张婶背着半旧的麻袋站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朝苏瑶招手：“快过来排着，晚了怕好谷子被挑完了！”
她的麻袋上打着好几个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边缘磨出的毛边里还卡着去年的谷糠。
陆逸尘站在仓库门口帮忙登记，蓝布衫外罩了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亮。他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声音被寒风撕得碎碎的，却依旧沉稳。
每当念到一户人家的名字，他总会抬头笑一笑，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时，像落了层薄雪的暖阳。
“王大爷家，玉米四十斤，谷子二十五斤——”他刚念完，王大爷就颤巍巍地走上前，手里的竹筐编得格外精巧，筐底垫着层干净的棉布。
“今年的谷子真饱满啊。”老人摸着新出仓的谷子，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光，“够俺这把老骨头吃到开春了。”
苏瑶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春播时，王大爷拄着拐杖在田里转悠，说要看着种子发芽才放心；秋收时，他又蹲在谷堆旁，把瘪谷一颗颗捡出来，说不能让好粮食里掺了次货。
这粮食里，藏着多少人的牵挂啊。
轮到张婶时，她特意让保管员多装了把谷子：“给孩子们磨点米粉，蒸米糕吃。”
保管员笑着多舀了一瓢：“今年收成好，敞开了装！”张婶的脸笑成了朵菊花，背着沉甸甸的粮袋往家走，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知青点，玉米三十斤，谷子二十斤，红薯干十五斤。”陆逸尘念到他们时，抬起头朝苏瑶瑶笑了笑，眼镜片上沾着的雪沫子闪着光。
赵建军抢先扛过粮袋，掂量了掂量，咧着嘴喊：“够沉！今年不用喝稀粥了！”林晓燕也笑着说：“我晚上就蒸玉米窝窝，让大家尝尝鲜。”
苏瑶接过粮袋时，指尖触到温热的谷子，心里突然涌起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粮食来得太不容易——春播时顶着寒风点种，夏天冒着酷暑除草，秋收时踩着露水收割，连脱粒机坏的那个夜晚，陆逸尘手上的血泡还在隐隐作痛。
现在捧着这沉甸甸的粮袋，像捧着一整年的光阴。
“怎么了？”陆逸尘注意到她红了眼眶，递过来块干净的布巾，“是不是冻着了？”苏瑶摇摇头，擦掉眼角的湿痕：“就是觉得……真好。”
她想起刚下乡时，第一次分粮只分到十斤红薯干，大家省着吃，最后还是饿了肚子，如今看着这满袋的粮食，鼻子突然有点酸。
李会计背着粮袋从仓库里出来，路过他们时故意撞了下陆逸尘的胳膊，粮袋里的谷子撒出来几粒，落在雪地上像颗颗碎金。
“走路不长眼啊？”他梗着脖子喊，三角眼瞪得溜圆，“知青就是金贵，分这么多粮食，怕是吃不完要糟践。”
“吃不吃得完不用你管。”赵建军把粮袋往肩上紧了紧，“我们挣的工分够分这些，不像某些人，天天躲在队部里，工分比谁都多。”
李会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骂骂咧咧地走了，背影在雪地里歪歪扭扭。
陆逸尘弯腰把撒在地上的谷子一粒粒捡起来，放进苏瑶的粮袋里：“别跟他计较，他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他的指尖冻得通红，捡谷子时动作却很轻，像在拾起什么珍贵的宝贝。苏瑶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那些糟心事都不重要了。
回知青点的路上，雪越下越大，粮袋上很快积了层薄雪。
赵建军哼着跑调的歌走在前面，林晓燕跟在旁边，两人说说笑笑，像对快活的兄妹。苏瑶和陆逸尘走在后面，粮袋的绳子勒得手心发红，却谁也没松手。
“晚上煮谷子粥吧，”陆逸尘突然说，声音被风雪滤得格外清晰，“再蒸几个红薯干窝窝，让大家暖和暖和。”
苏瑶点点头：“我去烧火，你教我怎么挑好谷子。”他笑了笑：“其实很简单，沉的就是好的，像做人一样，要踏实。”
知青点的灶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赵建军把谷子倒进大盆里淘洗，金黄的谷粒在水里翻滚，像群快活的小鱼；林晓燕在和面，红薯干泡得软软的，掺在玉米面里，散发出甜甜的香气；苏瑶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脸红扑扑的，心里暖烘烘的。
陆逸尘坐在小板凳上，借着油灯的光挑选谷种，把最饱满的谷粒挑出来，放进个小布袋里。
“这些留着明年春播用，”他认真地说，“今年的谷子长得好，明年多种些，争取让队里每个人都能吃饱。”
苏瑶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总是想着别人的年轻人，心里装着片比田野还广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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