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小雪将至,北风一日紧过一日,真正有了凛冬的意味。张家大宅里的那场因聘礼而起的短暂喧闹,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涟漪散尽后,湖面复归于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沉寂。那满厅系着红绸的物事,终究被一一归置、收起,锁进了库房,只等来年开春,佩兰出阁时,再作为嫁妆的一部分,风光地抬去李家。
日子,仿佛又被拉回到了原先那令人窒息的轨道上,甚至因为那片刻喜庆的映衬,更显出日常的灰暗与难熬。
张文远依旧是老样子,或者说,更糟了些。那日酒后咳血,似乎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气神,如今连酗酒闹腾的力气都少了,更多时候,只是瘫在椅子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快速风干的泥塑。偶尔清醒片刻,眼神里也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仿佛那日因果循环的顿悟,已将他最后一点心气也彻底抽干。老管家伺候得愈发小心翼翼,那花厅里的炭火,却似乎再也驱不散那由内而外渗出的寒意。
东厢房的门,依旧紧闭着。那方寸之地,成了这座宅院里一个绝对的、生人勿近的禁忌。佩兰如今已不再去叩门,也不再试图呼唤。她只是每日依旧按时将饭食放在门外,有时会默默站上一会儿,听着里面那死一般的寂静,然后转身离开。那寂静,比任何哭喊和责骂都更让人心头发冷。她知道,曼娘姐姐用自己的方式,筑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也包括她。
而佩兰自己,则在秀娥姑姑的帮衬下,开始悄悄地、却又无比认真地,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做准备。
她的“准备”,并非只是缝制嫁衣、清点嫁妆这些表面功夫。更多的时候,她是在调整自己的心境。
她依旧每日操持着家务,伺候伯父,但心境已与往日大不相同。少了那份被沉重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绝望,多了几分即将卸下重担的释然,以及一种对未来的、小心翼翼的期盼。她开始有意识地,将目光从这座破败宅院的角角落落移开,投向更远的地方。
她会坐在窗边,就着冬日惨淡的天光,一针一线地缝制着自己的贴身衣物。针脚细密匀称,不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务,更像是一种虔诚的仪式,每一针,都像是在将过往的苦涩与卑微,细细地缝进布里,而即将展开的,是崭新、洁净的一页。秀娥姑姑送来的那些李家下的聘礼中的鲜亮布料,她触摸着,感受着那细腻的纹理,心中会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这不再是虚幻的梦境,而是她触手可及的未来。
她也会在无人时,拿出珍鸽姑姑所赠的那柄短匕,用干净的软布,一遍遍擦拭着那乌木的鞘,那冰冷的钢刃。这柄匕首,于她而言,已非单纯的防身之物,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它提醒着她,要有斩断过往的决绝,也要有守护新生、直面未来的勇气。握着它,她仿佛就能感受到一种沉静的力量,从掌心传递到四肢百骸。
偶尔,李慕白会托人送来一些东西。有时是新出的时文集注,有时是几包安神的药材,附上的信笺也总是言辞恳切,关心她的近况,叮嘱她天寒添衣,却从不催促婚期,给予她充分的尊重与等待的空间。读着那些清朗端正的字迹,佩兰的心会变得异常柔软和平静。那种被一个人如此郑重地、细致地放在心上珍视的感觉,是她过往十几年人生中,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她开始明白,或许,她一直渴望的,并非是什么大富大贵、轰轰烈烈的人生。她所求的,不过就是这般——一个知冷知热的良人,一个安稳和睦的家,一份不必终日惶恐、可以平静度日的生活。没有惊涛骇浪,没有大起大落,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相敬如宾的温情。
平淡,方是真。
这念头如同种子,在她心中悄然生根、发芽。它让她在面对伯父的颓唐和堂姐的封闭时,不再感到那般无力与痛苦。她接受了他们的选择,也坚定了自己的道路。她无法拯救他们,只能先拯救自己。
冬日短暂的午后,阳光勉强透过云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佩兰坐在廊下,做着针线,偶尔抬头,望一望那被高墙分割开的一方灰蒙蒙的天空。风中依旧带着张家宅院特有的、陈腐的气息,但她的呼吸,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平稳、悠长。
她知道,离开的日子正在一天天临近。前路或许依旧会有未知的风雨,但至少,那是一条她自己选择的、通往“平淡是真”的道路。这份于绝望中生发出的、对寻常生活的向往与坚守,成了支撑她走过这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的,最踏实的力量。而这份力量,远比那满厅的聘礼,更让她感到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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