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被塞进书包最底层的退烧药，像一块投入深潭却未曾激起预期涟漪的石子，无声地沉入了苏瑶刻意维持的、死水般的平静之下。
她没有去质问，没有去探寻，甚至没有允许自己在那盒药上投注过多的思绪。
它仅仅作为一个突兀的、令人费解的客观存在，被她用理智强行封存，与那些关于林知珩的所有混乱记忆一起，打入了内心的冷宫。
生活似乎真的进入了一种新的轨道。一种没有期待，没有试探，也没有剧烈情绪起伏的、近乎灰色的平静。
她按时上课，认真做题，和许薇一起去食堂，偶尔在画板上涂抹几笔缺乏激情的静物。
她像一台被重新设定程序的机器，精准而麻木地执行着“高中生苏瑶”的日常指令。
对林知珩，她真正做到了视而不见。
在走廊迎面相遇，她会提前垂下眼帘，或者将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确保他的身影不会落入自己视野的焦点。
在课堂上，她的注意力只集中在黑板和笔记本，从不侧头看向斜前方那个固定的位置。
就连偶尔不得不经过图书馆那条走廊时，她的脚步也不再有任何迟疑，仿佛那个靠窗的角落，与其他的墙壁、门窗并无不同。
她正在用这种近乎残忍的自我 discipline，将自己从他留下的情绪泥沼中，一寸寸地拔出来。
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剥离附着在伤口上的血痂，但她咬牙忍耐着。
因为她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然而，命运似乎总在她以为即将踏上坦途时，设置新的障碍，或者……投下更加令人迷惑的变数。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临近放学，天空却阴沉得如同傍晚，酝酿着一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冬雨。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还算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的交谈。
苏瑶正在攻克一道复杂的数学压轴题，思路却有些滞涩。
连续几日的阴雨和内心的消耗，让她的精力有些不济，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放下笔，抬手揉了揉额角，目光无意识地瞥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也就在这一瞥之间，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捕捉到了斜前方，那个她已许久未曾正视的身影。
林知珩没有像往常一样埋头于书本或试卷。
他微微侧着身，似乎正看着窗外，但目光并没有焦点，显得有些空茫。
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摊开的书页边缘。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苏瑶的心脏莫名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他沉浸思考时的习惯，也不是他放松时的姿态。
那是一种……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极其细微的……躁意？
或者说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情绪外露的痕迹？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下意识地，她凝神，再次悄悄望过去。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窗外的天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却未能驱散那份笼罩着他的、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微微蹙着，唇线抿得比平时更紧一些。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如同深潭般的墨色眼眸里，此刻似乎……沉淀着某种极其隐晦的、难以捕捉的阴郁。
像是一潭深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虽然表面依旧平静，但水底却已泛起了无人得见的浑浊。
他在……不高兴？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苏瑶的四肢百骸。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愕，甚至……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牵动。
为什么？
是什么事，能让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扰动其心绪的林知珩，流露出这样……近乎“人性化”的情绪痕迹？
是因为竞赛遇到了难题？
是因为家族施加了压力？还是……和楚雨晴有关？
最后一个猜测，让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泛起一丝熟悉的酸涩，但很快便被更深的困惑所取代。
因为即使是和楚雨晴有关，似乎也从未见过他如此……外露的烦闷。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那股惯有的、冰冷的结界似乎并未消失，但却仿佛……薄了一些？
像是坚冰内部产生了细微的裂隙，有某种难以言状的情绪，正试图从裂缝中渗透出来，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苏瑶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移开视线。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身上捕捉到除了冷漠和疏离之外的情绪信号。
尽管那信号如此隐晦，如此难以解读，但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照亮了那座冰山某个从未向她展示过的、崎岖而真实的棱角。
原来，他并非真的是一座完全没有情绪波动的完美雕塑。
他也会烦闷，也会……不开心。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她感到丝毫的快意或幸灾乐祸，反而在她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微小却沉重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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