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比白日更凉。
苏州河畔的落日彻底沉入江面,只留一抹残红染在天际,晚风卷着江雾扑面而来,湿冷刺骨,像细小的冰碴,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沈砚之握着那台老式电话,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听筒里老周惊慌到变调的声音,像一块冰砣,狠狠砸进他心口,砸得他胸腔一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大少爷!码头……十六铺码头被炸了!栈桥塌了半截,三艘货船全炸穿了底,兄弟们伤了一片,还有两个被埋在木头下面,生死不知啊!”
轰——
仿佛有惊雷在耳边炸开。
沈砚之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到极致,方才面对苏晚卿时的那点温柔暖意,刹那间被彻骨寒意彻底吞没,连握着听筒的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他抬眼望向十六铺的方向,夜色沉沉,江雾茫茫,什么都看不见,却仿佛能闻见冲天的硝烟、焦糊味、血腥味,听见木料崩裂、工人惨叫、江水倒灌的混乱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一声声撞在耳膜上。
对方不玩挑拨、不玩栽赃、不玩舆论造势,直接动了杀招。
这是撕破脸皮,是不死不休。
“砚之?”苏晚卿心头一紧,伸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臂,指尖触到他手臂上紧绷的肌肉,才惊觉他整个人都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断裂。她声音微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是不是码头……出大事了?”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神色。
平日里再凶险的局面,他也总是眉眼沉静、胸有丘壑,哪怕眼底藏锋,也稳如泰山,仿佛天塌下来,他都能一手撑住。可此刻,他脸色冷白,薄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连握着她的手,都僵硬得吓人,温度低得像冰。
“码头被炸。”沈砚之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从牙缝里挤出来,“栈桥、货船、仓库……全毁了。我必须立刻过去。”
“我跟你一起。”苏晚卿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现场那么乱,伤员那么多,我可以帮忙照看、登记、安抚工人,绝不添乱。你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
“不行。”沈砚之断然拒绝,语气不容半分商量,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强硬,“爆炸刚过,现场未清,危险品、余火、松动的木料,处处都是危险。而且,暗处未必没有埋伏,对方摆明了冲我来,冲沈家来,我不能让你涉半分险。听话,回苏府,我派两个最可靠的护卫寸步不离跟着你,锁好门,等我消息。”
他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动作极快,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重与疼惜。
“我很快回来。”
苏晚卿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望着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焦灼与冷厉,知道再劝无用。他从来都是这样,把所有黑暗、刀光、风浪,都拦在自己身前,只留一点安稳与光亮给她。她只能用力点头,眼眶微热,鼻尖发酸,声音轻轻却无比认真:“好,我等你。你一定要小心,无论发生什么,都要顾着自己。”
沈砚之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触,微凉的唇瓣落下一瞬便离开,却像一个郑重无比的承诺,压在她心头,也压在自己心头。
“等我。”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黑色大衣衣摆被夜风掀起,划出一道凌厉而孤绝的弧线,步伐快而稳,没有半分迟疑,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石路上,踏在这乱世的风浪口。早已等候在河畔路口的司机立刻发动汽车,车灯刺破浓雾,在黑暗中劈开两道惨白的光。沈砚之拉开车门跃入,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冷厉如刀:“全速,十六铺。快!再快!”
引擎轰鸣着冲入夜色,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苏晚卿站在河畔,望着车尾灯彻底消失在雾中,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带着细密的疼。
她太清楚了。
炸码头,不是泄愤,是宣战。
赵天霖余孽、北方军阀、暗处的秃鹫,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不再搞小动作,不再玩迂回算计,要直接掀翻上海滩这盘棋,要把沈砚之、把沈家,一并拖入深渊,碎尸万段。
而这一夜的风浪,才刚刚开始。
十六铺码头,已是人间炼狱。
火光冲天,将半边江面照得通红,燃烧的麻袋、木料、货箱噼啪作响,火星四溅,黑烟裹着刺鼻的硝烟与灰尘直冲云霄,在夜空中凝成一团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西侧栈桥被炸得支离破碎,粗壮的木桩断裂、歪斜,像一具具残破的骨架,斜插在江水里,被浪头拍打得摇摇欲坠。碎木板、铁皮、货物残骸、断裂的绳索铺满滩涂,狼藉一片,三艘满载原料与货物的货船船身炸开巨大的窟窿,江水疯狂倒灌,船身剧烈倾斜,一点点沉入浑浊的江浪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
工人的哀嚎、哭喊、喘息声此起彼伏,混在火光、风声、江水声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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