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风起,沈令仪指尖微动,宫燕翅尖掠过屋脊的瞬间,她已将银簪收回袖中。头痛仍在太阳穴深处跳动,像钝刀刮骨,但她未停步,只借着拂面晨风压下喘息,脚步不疾不徐朝东宫别院方向走去。身后紫宸殿门闭合,铜环无声,可她知道,那扇门后的人已经开始动作了。
她走过角门时,瞥见墙根阴影里蹲着个扫地杂役,头低着,手里的竹帚却停得太久。她不动声色,只在经过时轻咳一声,那人肩膀一颤,帚尖划过青砖发出刺耳声响。她记下了这个位置,没回头,径直进了别院。
房门落闩,她解下斗篷叠好置于椅上,从药匣夹层取出昨夜带回的边关截报副本,摊在案角。纸页未干的墨迹微微反光,是尚药局老吏用特制松烟所书,遇水则显暗纹。她指尖蘸了茶水,在纸角轻轻一抹——一道细如发丝的“谢”字暗记浮现出来。与密室所见账本用纸同源。证据确凿,但还不够。
她取过一张空白笺,提笔写下“西岭断崖、枯水渠出口、废弃猎庄”,三点连成一线,又在沿线标注“初七”“寅时三刻”“铁器转运”等字。写完即焚,灰烬倒入茶渣碗中搅匀。她不能留任何证据在房内。
日头渐高,她照例赴尚药局点卯。管事见她来得准时,略一点头,递过今日药单。她接过翻看,目光在“贵妃安胎药”一项上多停了片刻,问:“近日可有增减?”管事抬眼打量她,“无异样。倒是昨日太医说脉象稳了些。”她应了一声,将药单抄录入册,神情如常,心底却已收紧——谢昭容若真安胎,怎会半月前还在私库调用堕胎药材?她记得那味紫芸香,气味微甜,混在安神汤里极难察觉,却是滑胎之物。
出尚药局时,她顺手将一支空药瓶交给小宫女送去清洗。瓶底刻着一个极小的“林”字,是林沧海旧部才能认出的标记。她没说话,只点头示意。那人会意。
天黑后,她以送还采药清单为由出宫,走的是东宫角门。门外槐树下站着个披斗篷的身影,靴底沾着夜露,肩甲修补处有新刮痕。林沧海来了。
“属下已联络七处哨点,三百二十八人可召。”他声音压得极低,递来一张羊皮简图,“谢家私库三日前运出大批铁器,去向不明。北山旧营附近发现新埋火炭痕迹,像是连夜锻打所致。”
她接过图,指尖在北山旧营位置停住。“不急集结。”她说,“只令各部潜伏待命,听我金蝉三鸣为号。”她取出半块虎符交给他,“你掌调度,但一切以保全残部为先。”
林沧海抱拳,方言脱口:“小姐放心,咱们骨头没断。”
她心头一热,面上却冷:“活着,才能报仇。”
他点头,转身没入夜色。她立在门内,听着远处更鼓响过两遍,才退回房中。关门后,她从枕下抽出那张空白笺,平铺于案,未写一字,只是压好。这是她与林沧海约定的暗记——若有变故,纸上会出现朱砂指印;无印,则平安。
她坐于灯下,翻开一本《本草纲目》,实则默记谢府出入规律。据两名宫婢回报,谢家私兵换防总在子时交接,且近三日多了一队生面孔,佩刀形制与御林军不同,倒像前朝边军所用。而谢太傅每日入朝,必经西巷,今日却绕行偏道,咳嗽声也乱了节奏。这些细节,她一条条刻进脑子里。
月影移过窗棂,她闭目调息,静待月圆之夜临近。那一夜,她要重返三年前宫变当夕,再听一遍谢昭容在紫宸殿外的脚步声,再嗅一次她袖中熏香的真实气味。金手指每次启用都耗气血,可她别无选择。
灯芯爆了个花,她抬手剪去。窗外,一只夜枭掠过屋脊,翅尖擦过瓦片,无声落地。她未动,只将银簪轻轻插回发髻。明日她仍会去尚药局,仍会问一句“贵妃安胎药可需增减”,仍会把空瓶交给那个小宫女。
一切如常。
她坐在灯下,手指抚过药典边缘的磨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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