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河床刮过,碎石在脚下滚动。沈令仪伏在干涸的渠底,掌心压住粗布斗篷下摆,防止它被风掀起。前方断崖轮廓黑沉沉地立着,废弃猎庄的破墙缺口就在三丈外。她抬手,身后两人立刻止步,连呼吸都收住了。
她没回头,只用左手食指朝上点了两下。一人会意,从背囊取出钩索,屏息瞄准墙缝。绳索轻响一声搭入,他试了试力道,随即攀援而上。第二人紧随其后。沈令仪最后一个上去,手指扣进砖缝时,右臂一阵抽痛——那是昨夜重历留下的后遗症,筋骨像是被铁丝绞过。她咬住袖角,硬是没出声。
翻过墙头,落地无声。院内荒草齐膝,几间厢房门窗尽毁,唯正殿屋顶尚存。她蹲下身,指尖抹过地面浮尘,发现一道新鲜拖痕,通向偏殿西侧。她从鞋底抽出银簪,轻轻点进土里,簪尖触到一块略松的方砖。她不动声色收回手,示意随从绕行后窗。
林沧海在外围已按计划引开巡卫。他们听见东侧传来铁甲撞击声,夹杂着喝问与脚步奔走。沈令仪趁机带人穿过回廊。廊下三盏灯笼忽明忽暗,火光摇曳得不自然。她停步,盯着地面青砖缝隙。半晌,她弯腰拾起一片落叶,抛向前方。
“啪”一声闷响,左侧横梁弹出一排弩箭,钉入对面墙壁。三人伏地,箭矢擦顶而过。她爬起,拿银簪去探方才落脚处,果然触到一条极细的绊线。她割断线,继续前行,每一步都用簪尖先试地面。
转过月门,迎面是座塌了半边的香炉,炉灰未冷。她伸手捻了一撮,凑近鼻端。紫芸香混着焦木味,还有一丝铁锈气。她皱眉,这味道不对。三年前她在谢府外巷闻到的紫芸香干净刺鼻,眼前这炉灰里掺了别的东西。
她刚要起身,眼角瞥见香炉底座有异。她拨开灰烬,露出半枚刻印——断戟交叉锁链,正是前夜重历时在幻象裂隙中看见的徽记。她心头一紧,这不是伪造,是实打实的标记。
她不再迟疑,直奔偏殿地窖入口。木门虚掩,门轴新涂过油,推时无响。她先进去一人探路,确认无伏兵后才率众进入。地窖深处有道暗门,门边墙上嵌着机关锁链。她让随从守住门口,自己上前查看。
锁链由七节铜环组成,每环刻不同符号。她记得陈六每月初七必经西郊枯水渠,而今日正是初七。她试着将第七环逆时针拧动三格,咔哒一声,暗门滑开。
密室内不大,四壁皆柜。她点燃火折子,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北墙第三个抽屉。那抽屉边缘沾着一点紫芸香灰,与其他柜子明显不同。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叠信封,封口火漆完好,但编号连贯,日期可追溯至三年前宫变当夜。
她快速翻阅。一页写:“初七运铁器出城,交于西岭断崖下。” 另一页记:“边关急报第三封已截,照原样誊抄,由谢太傅书房暗格递入紫宸殿。” 字迹确为谢家笔吏所书,用纸也是御赐贡笺。
她将关键信件塞入贴身夹层,又从怀中取出火绒,准备烧毁其余文书。正要点火,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咯”声。她猛地回头,只见锁链最后一环缓缓转动,暗门轰然闭合。
火折子还在地上燃着,光影晃动。她冲到门前,双手推门,纹丝不动。她再看四周,墙上无窗,仅墙角一处通风口,铁栅细密,风从外吹入,带起一丝腐草药香。她靠在门边坐下,额头抵住冰冷石板,头痛又开始发作,像有锥子在脑中搅动。
她闭眼调息,手指仍按在胸前,确认信件仍在。外头隐约传来打斗声,随后归于寂静。她不知林沧海是否脱身,也不知追兵何时会来。她只知自己不能昏过去。
她摸出银簪,在地上划下几行字:初七、断戟、紫芸香、边关急报。划到最后一个字时,手腕一软,簪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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