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站在甲板上，晨风拂面，冷汗未干。她手指扣着栏杆，指节泛白，额角仍压着一股钝痛，像是有铁针在脑中来回穿刺。海面渐渐平息，残敌沉没的水域浮着几片焦木，远处断羽洲轮廓隐现，像一头伏在水中的黑兽。
她没动，目光死死盯着那座岛。
萧景琰走来，脚步停在她身后半步处。他没说话，只将披风重新裹紧她肩头。方才那一战耗得太多，她连站稳都要强撑。但他知道，她不会退。
“信道未断。”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逃向断羽洲的船，不是溃兵，是传讯者。”
他点头。火漆密报已送至舱内，俘虏口供也正在整理，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追击的，是她在望楼上那一句“别放走任何一艘”。她看的从来不只是战场，而是背后那根牵动所有暗线的绳索。
他转身走向主舱，片刻后走出，手中摊开一张旧海图。墨线勾勒出断羽洲全貌，三面环礁，中间凹陷成天然港湾，入口狭窄，仅容两船并行。他指尖落在湾心一点：“此处无名，但潮汐记录显示，每月初七至初九，子时前后，必有小舟进出。三年来，从未间断。”
沈令仪走近，一眼便认出这图出自沈家水营旧档。她没问来源，只道：“谢府药房杂役每月七次取药，时间与之吻合。”
两人对视一瞬，无需多言。
萧景琰当即下令：水师主力休整一夜，天明启程；精锐前锋由林沧海率领，先行探路；禁军暗卫随行，封锁岛上所有出口。目标明确——直捣巢穴，斩断根脉。
半个时辰后，舰队拔锚。沈令仪未回舱，仍立于船首。她闭眼调息，头痛未消，反而愈重。月相将圆，能力将启，但她不敢用。上一次强行牵引记忆，几乎昏厥，若在此时失神，便是置全军于险境。
她只能等。
船行一日，傍晚抵近断羽洲外围。林沧海率前锋登岛，沿山脊潜行。沈令仪与萧景琰坐镇主舰，静候消息。夜色渐浓，海图铺在案上，红笔圈出三处可疑据点。其中一处位于半山腰，地势陡峭，两侧岩壁夹峙，形如咽喉。
“此处最可能设伏。”萧景琰指着图说。
话音未落，尖哨声划破夜空——是前锋遇袭的信号。
沈令仪猛地站起，眼前一黑，扶住桌角才未跌倒。她咬牙撑住，脑中突然闪过昨夜梦境：月光洒在父亲书房，沙盘上摆着边关山谷模型，老部将指着一处裂石：“左三右二，弓手藏于石缝，箭位俯角三十度，专射行军队尾。”
那是三年前，沈家军在北境遭遇埋伏的地形。与此刻何其相似。
她立刻提笔写令，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斜：“令林沧海佯攻左侧高地，实则抽调神射手压制右侧第二道裂缝；工兵即刻点燃烟雾弹，掩护主力穿插。”
令笺送出，她瘫坐在椅中，冷汗浸透里衣。
山上战况迅速传回。林沧海依计而行，左翼佯攻吸引火力，右侧烟雾升腾，敌方弓手视线受阻，阵型微乱。主力趁机突入，分割包围，十五息内夺下制高点。残敌退入深处洞窟，巢穴暴露。
天未亮，大军压境。
洞口堆满火药桶，数名死士持刀守门，为首者扬言要点燃引信，与全军同归于尽。萧景琰亲自上前，禁军列阵于后，他摘下腰间龙纹玉佩，高举过头：“朕在此，尔等尚可免死。”
死士迟疑片刻，终被震住。禁军冲入，扑灭引火，控制现场。
洞内搜出大量账册、兵器、密信。沈令仪带人翻检，忽见半卷残册被火舌舔去一角，纸背赫然印着一个暗红色“谢”字印记——与谢府私印纹路一致，只是缩小了三分，藏于页缝之间。
她将册子握紧，递予萧景琰。
林沧海押出主谋，是个满脸疤痕的退役校尉，曾属谢家门客。他跪地不语，直至看见那半卷残册，面色骤变，终于招认：近三年海盗行动皆由谢家余党资助，情报来自宫中内应，每月初七，由药房杂役带出密信，交至断羽洲接头人。
“幕后之人……”他抬头看向沈令仪，嘴角扯出一笑，“你早该死了。”
林沧海一脚踹倒他，拖出去候审。
清晨，舰队启程返航。俘虏、证物尽数装箱，押解回京。沈令仪立于归舟甲板，手持残册，未进舱。海风掀起她袖角，颈后衣料下，那片灼热的皮肤隐隐浮现完整凤纹，边缘跳动如焰。
萧景琰坐于主舱，批阅供词，朱笔落下“即日押赴午门问斩”八字，力透纸背。林沧海铠甲染血，立于船尾，亲手押送要犯，虎符紧握，背脊挺直。
水师将士低声议论，称此战为“斩根之战”，更有人私语：“帝后合璧，所向披靡。”话出口即噤声，无人敢再言。
沈令仪始终未动，遥望京城方向。天光初照，云层裂开一线，映得海面泛金。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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