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晓阳懵了。
俞晓阳不知道自家儿子听没听过眼前少年人这一番表白，一句接一句落子砸在棋盘，清晰、掷地有声。
跟时光的棋像，跟时光，却是不像的。
这还是那个跳脱的时光吗？
往日里嘚吧的小嘴里，此刻流淌出不为人知的，于暗处悄然攀爬滋长心墙的情谊初始萌芽。
俞晓阳甚至能想象到，多少个夜深时分的声声自问自扣，多少回鼓足勇气的自我确认，才让一个当时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敢于直视内心。
甚至……似乎早早准备好去迎接那在世人眼中或许惊世骇俗、注定波澜壮阔的爱意？当初上门，时光那句不比小亮少，原是如此。
小亮他……大抵是还不知道的。
不然当初不会自苦那番，头也不回，把命都投进去了，劝解自己时光对他是有几分心意的话惶然低滞，带着赌，他听着都心酸。
刚为儿子得到了同样沉甸甸爱意回馈心暖，正准备言语几分欣慰时，时光跟着的利落拒绝，卷起腹腔一片涩苦，浓稠，胶黏得他迟迟张不开口。
俞晓阳视线分了些许给茶壶，沸水灌的是黄连吗？拿错茶了吧。
时光紧紧攥着茶杯，也止住了话头，似要留足时间给人消化这顿。
这两年大家就同绳抽急了的陀螺，赶着连轴转。
兰因寺给俞老师开的调理的方子，虽时常被他们督促提醒服用，到底，他人是没能腾出空前往寺里静养，身子骨远未恢复元气。
别再给刺激大了，俞亮可还等着他凯旋呢。
好一会儿俞晓阳艰难出声，“正因为如此？为了……小亮？”
“是。”时光抬起头，目光清亮。
见俞晓阳面色面色虽凝重，却还算平稳，没有更多异样，时光才继续开口，梳理曾经的举措。
“北斗杯回来后，我上兰因寺，我想安顿好褚嬴。褚嬴回来，他回不来，他不回来，都将是我最后一次的求索。”
时光大大地吐出一口气，“我本就计划着等完结了此事，便正式地、完完全全地走到俞亮面前，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以后我会陪他，我时光，绝对不会再让俞亮等了。只是……”
时光话音一转，带上了几分被捉弄的无奈，“我没想到会有还愿这一遭，更没想到还有什么，双星命格……”
果然。俞晓阳一听双星命格，眉眼掠过一丝复杂的阴霾。
懒师父预料得没错，这真成俞老师心结了。
时光暗叹，必须得解。别是俞亮到时好了，俞老师再挥一棒子下来，他俩不掰也得掉层皮。
“双星命格到底是怎么把我们绑一块儿的，我不知道。”
时光耸了耸肩，随即语气变得笃定，“但懒师父说，至少，得是我俩互相有意，这是先决条件。”
他看向俞晓阳，眼神带着点连坐的恨铁不成钢的埋怨。
“这话，懒师父说，俞亮当初醒来的时候，他便告诉俞亮了。可您知道俞亮那傻子干了什么吗？他明明比我知道得早，醒过来第一反应，居然是想着避开我，推开我！”
时光的笑容里泛着苦涩，但更多的是咬牙切齿和最终化为的无奈，“他分明是不信！不信，我也对他有意。”至少不全信。
俞晓阳张了张嘴，想为俞亮分辩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少年人心事千回百转，他这做父亲的其实知之甚少，许多关节，今日也是头一回从时光口中听闻。
俞晓阳默默拎起小壶，往时光见底的杯里续上温热的茶汤，扑上来的热气和茶香味，嗯，不是黄连。
时光捧起新添了茶的杯子嘬了一口，颇有些认命地叹了口气，“谁叫……很多事，我欠他一个解释呢。”
他用手背抹去嘴边的茶水渍，“我带他去乌鹭山，把我跟褚嬴之间所有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诉了他。我以为，这样他就该全明白了。”
“可这傻子！”
这一叫，时光是真带了火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但眼底的恼意清晰可见。
他哪里能料到，褚嬴入了俞亮梦中，俞亮梦回南梁，两人背着他相交，加之虚渺的双星命格和还愿，愣是在俞亮心中留下了执念种子。
俞亮和褚嬴，是哪个都瞒着他，还有懒师父、芸豆师父、妈妈……时光的记账本哗哗写了一排名字，个个都是知情不报的“同犯”。
“要不是我偶然听到了他和我妈的聊天，偷听到那么一星半点，“时光撇撇嘴，“还不定要瞒我多久呢。”
接下来的交谈多是时光在说，俞晓阳静静倾听。
只在关键处发出一个简短应声，或微微颔首，引导着时光将那些纷乱的心事、隐藏的担忧、未来的打算，一点点铺陈开来。
谈话至末尾，俞晓阳再次看向时光时，眼神已然不同，多了几分属于成年人之间的正视与平视。
走到今天这一步，面前的这个少年棋手，已不是两年前捡起一袋子落地苹果上门应下棋局的无知小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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