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女人说。
“我也是。咱们顺路。”婶子把鞋放回包袱里,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一个人带孩子出门,不容易。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你跟我说。”
她没有凑过来,没有伸出手,只是自然而然地接着话,像是她坐在这里什么都不会做,只是顺路说两句话。
目光在女人的小孩身上掠过,像是看自家孩子那样,带着一种路人的心疼:“这孩子跟你长得真像,眼睛随你。”
“都这么说。”女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终于露出了一点笑。
那点笑意不大,却足以让婶子确认自己已经卸下了她大半的防线——接下来的对话只需要顺着她的情绪走,让路一点点延伸下去,而不需要她主动去推。
“我家那个啊,写信老是报喜不报忧,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
婶子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能说话的人,语气里带着军属特有的那种又骄傲又心酸的味道,“孩子他爸走得早,就这一个儿子,有啥事也不跟我说。”
女人听着,眼眶微微泛红:“我那口子也是。上回写信说调去了边防,也不说在哪儿,只说让我别惦记。”
婶子没有追问“调去了哪个边防”,只是叹了口气:“咱们当军嫂的,不就是这样嘛。”
她把油纸包往女人那边推了推,“吃点吧,路上还长。孩子醒了还得忙,你歇一歇。”
女人没有吃鸡蛋糕,但那句话像一阵轻缓的风,把她心里那扇紧锁的门吹开了一道缝,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丈夫所在部队的番号、连队编制、甚至出发前的调令情况都顺着话缝说了出来。
婶子听着,脸上没有急于套话的那种亮光,只是慢慢点头,偶尔说一句“你家那个也是在……”“我家那个刚去的时候也闹过水土不服”——几句轻飘飘的附和,像梳子一样,把女人话里的细节一点一点地梳顺了、梳细了,直至整段叙述都带着一种舒适的、可以顺流而下的熟稔感。
小赵握着搪瓷缸的手指收紧了,大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枝意把水壶搁回桌面,指腹在壶身上慢慢划过,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开口道:“大姐,前面那一站,好像有人查票。”
女人的话顿住了。
婶子脸上的笑纹没有变,眼底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目光旋即滑向苏枝意,又像没事人一样收回来,自然地接了一句:“出门在外,查票也正常。”
女人的注意力被婶子轻轻拉回,正要开口答话,小赵忽然站了起来:“我去打壶热水,苏同志你的壶还要不要添?”
小赵的声音不大不小,但那股子“这话题该停了”的意思,清清楚楚。
女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小赵,又看了看婶子,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声音没了刚才的热络,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往窗边靠了靠:“不用了,婶子。我抱得动。”
婶子的手悬在那里,也不尴尬,慢慢收回来,理了理自己的包袱带子,像是在调整一个无关紧要的边角:“行,那你歇着。到站了我叫你。”
她说完便靠在椅背上,不再多说一句话,像是真的只是累了想歇一歇——仿佛刚才所有的试探都只是闲聊的泡沫,风一吹就散了。
但苏枝意看见她垂在膝头的手,指腹正在鞋面上慢慢划过。
那双还没纳完的千层底鞋,已经在她手里躺了一路,此刻终于被她不急不慢地折了一下,折成了一块无声的记号。
大婶站起来,拍了拍蓝布褂子上不存在的灰,朝女人笑了笑:“大妹子,我去趟厕所,你帮我看着点包袱。”说着,她弯腰把包袱往座位底下推了推,转身挤过车厢,朝厕所方向去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门帘晃了两下,又垂下来。
火车依然在晃荡,窗外的田野已经变成了稀稀落落的厂房和低矮的民房,像是快要进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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