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明白了杨廷和的狠辣算计。
他喃喃道：
“这还用说吗？
与谋逆藩王的心腹亲信是同乡旧识，甚至有勾结嫌疑。
不管陛下信与不信，是否查实？
钱宁的仕途，他向上的通道，将彻底被堵死！
陛下最在意的是什么？
是身边人的绝对忠诚！
刘瑾、谷大用这些宦官得宠，前提都是‘忠犬’。
一旦让陛下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即便不立刻治罪，钱宁也将永远失去圣心，从此被打入冷宫。
甚至可能被锦衣卫内部的对手借此机会踩下去，永无翻身之日！”
“不错。”
杨廷和的声音冰冷而平静。
“对于一个像钱宁这样，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靠着机变和钻营才获得如今地位。
内心充满野心和表现欲的人来说，政治生涯的提前终结，甚至比杀了他更难受。
那意味着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经营、所有的野心，都将化为泡影。
他会如同锦衣华服下的行尸走肉，眼睁睁看着后来者居上，而自己则在猜忌和冷眼中慢慢腐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而这个时候，如果我们给他指出另一条路呢？
一条不仅能摆脱眼前的绝境，还能获得远比一个锦衣卫千户、甚至指挥使更大富贵和权柄的道路…
你说，一个陷入绝望、又有野心和胆量的人，会怎么选？”
梁储完全被杨廷和的谋划所慑服，这连环计一环扣一环，直击人性弱点。
先有江彬忘恩带来的隐恨，再有勾结逆党嫌疑制造的绝境，最后给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出路。
钱宁确实成了那个可以被争取、甚至可能主动抓住稻草的人。
但问题随之而来。
梁储皱眉道：
“计策虽妙，谁去执行这游说策反之责？
钱宁虽可能被说动，但绝非一定会成功。
此等机密大事，你我绝不可亲自出面，甚至连心腹家人都不宜直接接触。
需要一个既能取信于钱宁，又与我们无直接关联，且自身也有足够分量和动机去办此事的人…”
杨廷和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称得上笑容的表情，那是一种将一切算计通透、底牌在握的从容。
“叔厚所虑极是。不过，此人选，我心中早已有之。”
“是谁？”
“就是方才我们提到的那位——宁王亲信，卢孔章。”
梁储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比刚才听到要谋害皇帝时更加不可思议的神情。
“卢孔章？他不是宁王的死党吗？
他正在被朝廷通缉，亡命天涯，他怎么会为我们所用？
即便我们能设法说动他，这茫茫天下，他刻意藏匿，我们又如何能找到他？这岂不是缘木求鱼？”
杨廷和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梁储，仿佛在等待他自己想通。
梁储看着杨廷和那高深莫测的神情。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荒谬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让他浑身一震，脱口而出：
“难道那卢孔章…他根本就是你早早布下的暗棋？！”
杨廷和缓缓地、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石破天惊的事实。
梁储只觉得一阵眩晕，几乎要扶住桌沿才能站稳。
他看着眼前这位相识数十载、同朝为官。
一直以稳重睿智、顾全大局形象示人的内阁次辅。
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陌生与敬畏。
原来，早在宁王起事之前，甚至可能更早，杨廷和就已经在藩王身边埋下了如此关键的棋子！
这不仅仅是为了今日之局，其深远的布局和心机，简直令人胆寒。
“介夫，你…你真是…”
梁储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形容词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深谋远虑？还是老谋深算？抑或是…可怕？
杨廷和似乎看穿了梁储心中的震撼，淡然道：
“叔厚，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江南乃国家根本，社稷命脉，岂能任由陛下以查案为名，任性搅动？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保江南安宁，为护大明根基不失。
卢孔章此人，早年曾受我杨家恩惠，其家人性命亦在我掌控之中。
他投靠宁王，本就是我授意，一则监视藩王动向，二则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这不时之需，便来了。”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由卢孔章去接触钱宁，再合适不过。
他本就是‘逆党’，有足够的‘理由’去怨恨朝廷，去铤而走险。
他去找钱宁‘寻求庇护’或‘合作’，合情合理。
而钱宁，在自身可能被牵扯进逆案的恐惧下，接到这样一个‘逆党’的威胁或诱惑，反应才会真实，也更容易被引导向我们需要的方向。
卢孔章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梁储久久无言，书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他终于彻底明白，杨廷和不仅有了弑君的念头，更早已铺就了通向这个念头的隐秘路径。
这张网，不知从何时开始编织，如今已然收紧。
而自己，不知不觉间，也已站在了网的中央。
他想起杨廷和刚才说的“永远留在那里”，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背后那冰冷坚硬的决心与铺陈已久的杀局。
皇帝南下的道路，或许从一开始，在杨廷和眼中，就已经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与深渊。
“那么…”
梁储的声音干涩无比。
“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如何联络卢孔章？
又如何确保钱宁，一定会按照我们的设想走下去？”
杨廷和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瞬间涌入，缓缓道：
“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卢孔章收到我的指令。等钱宁自己走到悬崖边上。”
“而我们，只需要准备好，在合适的时机，轻轻推他一把。”
夜色更浓，仿佛一张巨口，吞噬了所有的光与声。
棋盘上的棋子已然就位。
执棋之手，即将落下关乎帝国命运的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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