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陆逸下午禀报的字句,字字清晰,字字刺耳。
礼台之上,身姿清冷的少女与太子慕景潭并肩而立,郎才女貌,身姿般配,满场宾客交口称赞,直言是天造地设的璧人。
林白芷心思缜密,巧设义卖之局,以一己之力盘活整场及笄贺礼,为太子铺路造势,替他稳稳立下仁政爱民的贤名,手段聪慧,格局过人。
太子慕景潭当众护她,雷霆处置胆敢在她及笄吉服上下毒、蓄意毁她名节的恶奴,字字维护,偏袒至极。
慕九渊指尖骤然收紧,温润的玉簪被攥得微微发沉,眼底凝起一层化不开的寒雾。
林白芷是清冷淡漠的性子,眉眼寡淡,待人疏离,万事皆不入心。
这般凉薄通透的小女子,与太子不过数面之缘,初次相见,竟肯心甘情愿为他步步筹谋,倾尽心思送这般天大的人情。
她是真心心悦慕景潭?
还是贪恋那万人尊崇的太子妃之位,故而刻意攀附、刻意讨好?
而那慕景潭愿意袒护林白芷,无非是被她的美色所迷。
他垂着眼,眸色晦暗幽深,心绪纷乱难平,竟看得微微出神。
就在此时,紧闭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夜风携着微凉的冷气钻了进来,晃得案上烛火猛地一跳。
陆逸身形轻晃,无声无息掠入屋内,步履散漫,全然无半分拘谨。
他目光极快扫过慕九渊手中那支玉簪,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笑意,唇角勾起调侃:“呦,玄王爷,深夜独坐,如此出神,不知是在惦念哪位倾城佳人?”
慕九渊骤然回神,抬眸冷眼斜睨过去。
那双沉冷无波的凤眸,此刻凝着未散的郁色与淡淡戾气,清冷迫人。
“夜半三更,不回你院歇息,像孤魂野鬼一般飘进来,所为何事?”
语气寒凉,带着几分被扰心绪的烦躁。
陆逸浑不在意,径直走到书案旁落座,提起案上冷透的茶水,自斟自饮,一饮而尽。
方才慢悠悠开口:“我倒是想安睡,可镇国公府那边出了惊天大事,我睡不着,也不敢瞒王爷。”
镇国公府?
慕九渊眉心骤然一蹙,周身散漫的气场瞬间收敛,周身寒意骤浓,静静看着陆逸,静待下文。
陆逸放下青瓷茶杯,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带着几分讥讽:“王爷绝对想不到,林氏一族的人心肠歹毒至极。”
“今日及笄礼上,那些林家人竟敢铤而走险,暗中设下恶毒圈套,意图设计林白芷与林天睿姐弟二人,当众行苟且之事,毁了他们的清白名节,让姐弟二人从此身败名裂,永无立足之地!”
“哐——”
无声的气流震荡开来。
沉稳自持、万事波澜不惊的慕九渊,骤然身形一震,漆黑深邃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底是全然不敢置信的震愕。
他豁然起身,力道极重,椅脚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声响。
指节死死攥紧,掌心用力,那支温润的白玉簪几乎要被他指力捏出裂痕。
“你说什么?”
他声线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颤抖,冷冽的气息瞬间铺满整座冷月斋。
陆逸看着他这番极致失态的模样,心头暗自诧异。
追随慕九渊多年,他从未见这位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玄王,有过半分沉不住气的模样。
区区一桩世家构陷的阴私诡计,竟能让他失态至此?
是惊于林家人的歹毒,还是……在紧张某人?
思绪转瞬即逝,陆逸随即缓声补充:“所幸林白芷与林天睿姐弟二人机敏过人,看穿圈套,步步为营,当众完美化解了这场死局。否则今日之后,林家姐弟便会彻底万劫不复,再无翻身可能。”
这句话落下,悬在慕九渊心头的利刃方才缓缓落下。
他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胸中淤积的窒闷散去大半,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万幸。
万幸林白芷与林天睿聪慧警觉,未曾落入歹人陷阱。
可转念一想,一股刺骨的寒意再度席卷心头。
世人皆知镇国公府是百年清流世家,却不曾想,那些同族血亲,心肠歹毒至此,为了权势私利,为了打压姐弟二人,竟不惜动用这般污人清白、断人生路的阴毒之计。
今日及笄大典,宾客满堂,尚且敢铤而走险
来日寻常时日,无人庇护、无人瞩目之时,林白芷身在暗流汹涌的国公府,处境该是何等凶险?
怕是日日如履薄冰,步步皆是杀机。
慕九渊垂眸,看着掌心那支洁白的白玉簪,指腹反复摩挲,眼底晦暗沉沉。
他抬眼,声线恢复一贯的清冷淡漠,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沉声吩咐:“抽调两名顶级暗卫,隐匿身形,日夜不分、寸步不离守在林白芷身侧,暗中护她周全。但凡有人敢动她分毫,无需禀报,直接处置。”
陆逸闻言顿时一愣,面露不解:“王爷?此举未免太过耗费暗卫人力,两名顶尖暗卫是要时刻护在王爷身侧的,若去护一个外人,未免大材小用。还请王爷给个缘由。”
慕九渊眸光微移,避开窗外月色,语气平淡无波,找了一个无可辩驳、滴水不漏的借口,字字冷静:“林四姑娘医术不凡,我腿上所中之毒,需她为我研制解药。解药未成之前,她绝不能出任何意外。”
“仅此而已。”
陆逸闻言,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不再多问,颔首应下:“属下知晓,即刻便去安排。”
说罢,他转身拂袖离去,再度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之中。
空旷清冷的冷月斋,重归死寂,只剩孤烛摇曳,映得人影孤寂单薄。
慕九渊独自立在原地,握着那支白玉簪,指尖微凉,心口却莫名燥热发堵。
他垂眸看着掌心玉簪,在心底一遍遍地自我辩驳、自我安抚。
没错。
他需要她活着,需要她安稳无恙,只是为了替自己解了腿上的剧毒。
唯有这一个理由。
无关惦念,无关动心,无关酸涩醋意,更无关那一眼心动、步步沦陷的私心。
绝无其他。
夜风穿窗而过,吹乱他鬓边发丝,也吹不散眼底那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沉又偏执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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