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沈清辞乘马车入宫。
她特意选了身藕荷色宫装,发髻简约,只簪一支白玉步摇,既不失礼数,也不显张扬。檀香随行,主仆二人由宫人引着,穿过重重宫门,往坤宁宫去。
初夏的宫廷,草木葳蕤。御花园里牡丹已谢,芍药正盛,大朵大朵的红粉花朵挤满枝头,热闹得有些刺眼。
坤宁宫暖阁里,苏云昭已等候多时。
今日她未着凤袍,只穿一身天水碧常服,发间簪着简单的珠花,正低头翻阅卷宗。见沈清辞进来,她抬眼微笑,那笑容温婉得体,看不出丝毫敌意。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沈清辞敛衽行礼。
“免礼。”苏云昭示意她坐,“今日请你来,是想商议一桩善举。坐近些说话。”
沈清辞依言在左下首坐了。宫人奉上茶点后悉数退下,暖阁里只余二人。
苏云昭将一卷章程推到她面前:“这是本宫拟的‘民间女子纺织帮扶项目’细目,你看看。”
沈清辞双手接过,细细翻阅。
章程写得详尽:于京郊设三处纺织作坊,招募贫家女子入坊学艺,管吃管住,按月发饷。所织布匹由宫中统一采买,部分用于宫廷,部分平价售予百姓。
“娘娘仁心,此乃大善。”沈清辞看完,由衷道。
“善举需有善法。”
苏云昭端起茶盏,轻轻拨弄浮叶,“本宫知你精通商事,裕王府的布庄生意做得红火,布料来源、销售渠道都是现成的。若你能协助此项目,必能事半功倍。”
她抬眼,眸光清亮:“不知你可愿助本宫一臂之力?”
话说得客气,却是明知故问。皇后相邀,谁能拒绝?
沈清辞垂眸:“娘娘抬爱,臣妾荣幸之至。只是不知,需要臣妾做些什么?”
“三件事。”
苏云昭放下茶盏,“第一,提供质优价廉的棉纱、织机。第二,为所产布匹开辟销售渠道,避免积压。第三,协助管理作坊账目,确保每一文钱都用在实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自然,不会让你白忙。宫中会按市价采买你提供的物料,销售布匹的利润也可分润。且此事若成,于你、于裕王府,都是积德积名的好事。”
条件优厚,理由充分。
沈清辞心中却清明如镜——提供物料、打通销路、管理账目,这三件事哪件都能让她深入项目核心。可同时,她的一切作为也都会在皇后眼皮底下。
合作是真,监控也是真。
“臣妾愿尽力而为。”她抬眸,笑容温婉,“只恐能力有限,辜负娘娘信任。”
“你过谦了。”苏云昭含笑,“那便这么说定。三日后,本宫让项目主事与你对接细节。”
正事谈毕,气氛轻松些许。
苏云昭闲话家常般问起裕王府近况,问萧景曜在市舶司可还适应,问商盟新政推行如何。沈清辞一一应答,言辞谨慎,分寸得当。
聊了一炷香功夫,沈清辞起身告辞。
苏云昭亲自送她至暖阁门口,临别时忽然道:“沈侧妃,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路走得,什么路走不得。”
这话来得突兀,沈清辞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臣妾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本宫只是感慨。”
苏云昭微笑,“这深宫朝堂,看似繁华,实则步步荆棘。走得稳,便是锦绣前程;走不稳,便是万丈深渊。你与裕王如今风头正盛,更该谨言慎行,你说是不是?”
“娘娘教诲,臣妾铭记。”沈清辞深深一礼。
出得坤宁宫,檀香扶她上马车,车帘落下,才敢低声问:“侧妃,皇后最后那话……”
“是提醒,也是警告。”
沈清辞靠坐在车厢内,闭上眼,“她在告诉我,她看得清我们的每一步。合作可以,但若越界,后果自负。”
檀香忧心忡忡:“那这项目,咱们还接吗?”
“接。”沈清辞睁开眼,眸光坚定,“不仅要接,还要做好。皇后想看咱们的能耐,咱们便让她看个清楚。”
三日后,项目主事——一位姓林的嬷嬷,来裕王府对接。
林嬷嬷四十出头,原是尚服局的女官,退下来后负责此项目。她带来厚厚一摞账册、物料清单、人员名册,与沈清辞逐一核对。
沈清辞办事利落,当日便调拨了首批棉纱、织机,又让商盟的布庄掌柜来见林嬷嬷,敲定销售渠道。
项目进展神速。
半月后,第一处纺织作坊在京西落成。招募的三十二名贫家女子入住,开始受训。沈清辞每隔三日便去一趟,查看进度,核对账目。
她做事细致,每笔开支都记录在案,每匹布的去向都清清楚楚。林嬷嬷起初还带着审视,后来渐渐放下心防,偶尔还会与她商量些难处。
这日,沈清辞在作坊核对账目时,发现一笔异常支出。
“这一项,‘工具损耗补贴’八十两,是何用途?”她指着账册问。
林嬷嬷面色微变,旋即笑道:“是给织机维修工匠的补贴。近日雨水多,织机易生锈,保养费些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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