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自高窗斜射进来,照得巨幅海图上的墨线像一道道裂开的刀口。江子锐立在图前,双手撑在紫檀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海图从左到右铺陈开去:最东端是夷州省,再西是马六海峡,再西便是那片被涂成暗蓝色的印度洋。他的目光在图上反复巡弋,像在寻找一条并不存在的航路。
“夷州省……”他低声喃喃,指尖点在岛屿的轮廓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我安慰,“李强在那儿,两个步兵团也钉得死。只要我们不蹚大明的浑水,守住夷州,至少东面是稳的。”
话虽如此,眉心却并未舒展,因为指尖继续向西滑,停在马六海峡那条细得像发丝的水道上。
“第二舰队……”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十二艘护卫舰,两艘三级战列舰,平时巡弋海峡绰绰有余。可如今——”指尖继续往西,落在印度洋中央那片被圈出的红圈,“还要抽身去管印度皇帝的火并、南方土邦的火绳枪、还有那些闻到血腥味就聚过来的欧洲私掠船。这点兵力,撒进去就像一把盐落进海里。”
他抬头,目光穿透窗棂,落在远处宫墙的影子。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拴在他的脚踝上。
耳边忽然响起各部呈文里的嘈杂——
“印度洋航线七成商船已改道。”
“南方土邦求援,愿以十年关税换炮。”
“马六海峡税关收入锐减四成。”
每一句都是钉子,钉在地图上,也钉在他的神经上。
江子锐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海图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马六海峡与印度洋之间来回划动,像在量一段无法丈量的距离。
“若再分一支舰队去印度洋,海峡就空了;若死守海峡,那边一旦失控,商路断绝,白银、香料、铜锭……全得另寻出路。”他低声自问,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躁,“可洛阳的库房,还能撑得起第三支舰队吗?”
烛火突地一跳,灯芯爆出轻响。江子锐猛地攥紧桌沿,指节泛白,像要把那幅海图攥进掌心。
“多事之秋……”他喃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外面是火,里面是炉,稍不留神,就会连洛阳也烧起来。”
洛阳宫后殿的长廊里,灯火把江子锐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折回墙上,像一条被拴住却焦躁的龙。他背着手,在朱红地毯上来回踱步,靴跟每一次落地,都震得案上的海图微微颤动。
那幅图上,印度次大陆被一圈朱笔描得血红,旁边密密麻麻的批注像新长的荆棘:
“南方土邦:十年关税。”
“皇帝军:四十万,火绳枪三万,炮六十。”
“马六海峡:收入减四成。”
这些字像钉子,一根根钉进他的太阳穴。
“十年关税?”江子锐突然停下脚步,嗤笑一声,声音低得只有烛火听见,“十年之后,南方土邦还在不在都两说,拿一张空头支票就想拖我整支舰队下水?”
他抬手,指尖在“十年”两个字上狠狠一点,墨迹晕开,像滴落在宣纸上的血。
“他们算盘打得精:先用关税做饵,再让汉人替他们扛枪送命。打输了,我们船沉人亡;打赢了,皇帝一纸敕令,关税说没就没。真把我当冤大头?”
他转身,目光扫过案头另一摞折子——那是工部、户部、兵部联署的急报:
“洛阳—夷州铁路第二期,需银一百二十万两;夷州港扩建,需银八十万两;南洋铜矿机械,需银六十万两……”
数字像一排排张开的嘴,等着吞噬国库的存银。
“国内大建设正烧金,”他苦笑,“印度洋要是再抽走一条舰队,这些工程就得停工。停工一天,利息滚一天,最后连洛阳的城墙都得拿去抵债。”
他又踱到窗前,推开雕花木格。夜风带着初夏的燠热扑进来,远处工坊的锻铁声隐约可闻,像巨兽的心跳。
“阿拉伯人?”他喃喃,目光越过宫墙,仿佛看见波斯湾的帆影,“商船早已试水,可那是商船。要真把第二舰队调去护航,马六海峡就空了。海峡一失,香料、象牙、铜锭全得改道,一年少进账两百万两——这窟窿谁补?”
烛火突地一跳,映出他眉心的川字纹。窗外,工坊的锻铁声忽然高亢,火星四溅。江子锐抬头,目光穿过夜色,仿佛看见那些烧红的铁块被锤打成铁轨、码头、铜炮——那是汉国正在燃烧的现在与未来。
“印度,”他低语,“终究只是一块跳板。跳得好,能跨进阿拉伯海;跳不好,就连跳板都碎。我可不想把整座桥搭在别人随口许下的十年上。”
深夜的洛阳宫后殿灯火未灭,铜漏声声,像催促,也像安抚。江子锐披一件薄青绸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来回踱步的身影映在巨幅海图上,投下一道摇晃又决绝的剪影。
窗外,初夏的风带着洛水潮气,卷动殿角铜铃,叮叮当当,如远处舰队桅杆上的索具。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把方才所有纠结都敲成了清晰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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