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里的陶药罐还搁在灶台上，罐口飘着最后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药烟，是昨夜给赵瘸子熬的活血通络药。李云谦推开门时，天边还挂着几颗没散尽的残星，院角的艾草叶尖沾着晨露，冰凉的水汽蹭上他的裤脚，带着几分清冽的草木气。
他想起昨夜二柱的脉象，沉紧之象虽退，却还有几分滞涩，得再添两味行气的药材才行。转身回屋，李云谦拉开药柜的抽屉，指尖划过一个个贴着泛黄药签的小格子——当归、红花、牛膝，这些都是常备的活血药，再取些陈皮和木香，理气健脾，正好能化解寒凝气滞后的余滞。他用戥子仔细称了分量，动作熟稔又精准，戥子的秤星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每一次添减都拿捏得分毫不差。师父当年教他“医者无小事，一钱一两皆关人命”，这话他记了十几年，从没敢有半分马虎。称完药材，他又拿出一张泛黄的麻纸，将药材分门别类包好，在纸角写上二柱的名字和煎药的法子——武火煮沸，文火慢煎半个时辰，饭后温服，一日一剂，连服三日。
刚把药材包好，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伴着赵瘸子那熟悉的拐杖点地声，笃笃，笃笃，不快，却比前些日子稳当了不少。李云谦迎出去时，正看见赵瘸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口露出几根青嫩的玉米须，透着新鲜的气息。
“云谦大夫，早啊！”赵瘸子的嗓门依旧洪亮，震得院角的露珠都簌簌往下掉，“我这腿今儿个利索多了，昨儿个下了一夜的雨，竟没疼，特意来谢谢你，这是自家地里种的玉米，刚掰的，甜着呢！煮着吃烤着吃都好！”
李云谦接过布袋子，触手温热，打开一看，里面是十来个饱满的玉米，还带着青嫩的外皮和湿润的泥土气，阳光一照，玉米粒的光泽透亮诱人。他笑着推辞：“赵叔，您太客气了，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这玉米我可不能收。您的腿刚好，地里的活计别太劳累，免得伤了筋骨。”
“你要是不收，就是嫌我老头子的东西不值钱！”赵瘸子佯怒道，脸上的皱纹却笑得挤成了一团，“我这条腿，以前疼得恨不得锯了，阴雨天里躺在床上，连翻身都难，是你一针一线，一碗药一碗药给调理好的，这点玉米算什么？再说了，你要是不收，往后我可不敢再来麻烦你了。”
李云谦拗不过他，只好收下，又转身回屋把刚包好的药递过去：“赵叔，这是给您续的方子，再吃三服，您这腿就能彻底利索了。记得按时喝，还有，穴位按摩别断了，足三里和阳陵泉，每天按上一刻钟，力道要足，按到酸胀才算到位，比吃药还管用。另外，晚上睡觉前用生姜水泡脚，泡到身上微微发热，能驱寒祛湿，对腿疾恢复也有好处。”
赵瘸子接过药，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捧着什么宝贝，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感谢的话，说等腿好了，要帮药庐劈柴挑水，还说要把自家种的青菜萝卜都送些过来。李云谦笑着应下，看着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渐渐舒展，不像从前那般佝偻。想起他刚来时，疼得连路都走不了，是被儿子背到药庐的，如今却能自己拄着拐杖串门，李云谦心里竟生出几分暖意。医者行医，不就是盼着病人能健健康康地走出这药庐吗？
刚转身回屋，就听见院门外又传来了二柱媳妇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比昨夜的焦急判若两人：“云谦大夫，早啊！二柱今儿个醒了，说肚子不疼了，也不胀了，早上还喝了一碗小米粥呢，特意让我来跟你说一声，还要谢谢你呢！”
李云谦走出去，只见二柱媳妇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几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白面的香气混着淡淡的麦香飘过来，闻着就让人心里舒服。“这是自家蒸的馒头，您趁热吃，”二柱媳妇笑着说，脸上的愁云散得干干净净，“昨儿个夜里多亏了你，不然二柱还不知道要疼到什么时候呢！”
李云谦看着那白胖暄软的馒头，想起昨夜二柱惨白的脸色和压抑的痛哼，心里彻底松了口气。他接过竹篮，道了谢，又细细叮嘱道：“让二柱这几日多喝些小米粥，养养脾胃，小米性温，最是暖胃。生冷油腻的东西可千万别碰了，就算是想吃肉，也得等过个三五天，炖得软烂了再吃。对了，让他饭后别躺着，慢慢在院子里走两步，活动活动气血，恢复得更快。要是还有不舒服，随时来叫我，我就在药庐里。”
二柱媳妇连连应下，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转身往家走。李云谦拎着竹篮回屋，掰开一个馒头，温热的麦香混着淡淡的甜味漫开来，格外熨帖。他坐在桌边慢慢吃着，看着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天边的残星渐渐隐去，晨光穿过窗棂，落在药柜上的药签上，那些写着“柴胡”“黄芩”“甘草”的小字，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正吃着，院门外又传来了几声清脆的童声，是村里的几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几朵五颜六色的野花，还有几个胖乎乎的狗尾巴草，跑得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云谦哥哥，我们采了花送给你！”孩子们的声音像清晨的露珠，清亮又干净，隔着老远就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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