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旧布，厚重而粗糙，覆盖着整片丘陵地带。雷恩·豪斯在一棵高大的橡树顶部稳住了身形，脚下踩着的那根粗壮枝干被他用靴底反复踩过两遍，确认足够结实后才将重心完全压上去。他微微前倾，手扶着树干，目光穿过稀疏的叶片间隙，望向远处的原野。
视野尽头，有一大片火光。那不是营地的篝火，也不是行军队伍的照明——那种光的质感和分布方式完全不同。它呈现一种不均匀的、带有流动感的橙红色调，仿佛整片区域都在持续燃烧，却没有任何烟柱升起。火光的边缘带着一种微弱的紫色光晕，在暗沉的夜空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如同一道被缝合在天幕上的伤口。
雷恩的眼睛微微眯起，意识沉入灵性感知的深层。在他的感知里，那片区域的灵性波动异常浓烈，如同一锅正在沸腾的浓汤，各种能量的丝线互相缠绕、挤压、碰撞，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频震颤。那震颤传递到他的意识里，带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让他的太阳穴微微发胀。那里的灵性波动太强了，即便相隔十公里，依然清晰可辨。
传送门就在那里。雷恩放下手，目光依然落在远方那片火光上，那里的空间灵性波动很强，像是有东西正在持续地运转。
源的声音在意识海里响起，带着一种与平时不同的谨慎：不止是运转。我能感受到灵性在流动，而且流速很平稳，不是临时的能量爆发，更像是长期维持的稳定输出。那扇传送门应该一直都在，而且吞吐量不小。
雷恩没有立刻回应。他换了个姿势，将重心转移到另一条腿上，目光沿着那片火光覆盖的区域缓缓移动了一遍，像在用视线测绘它的轮廓和边界。火光的分布并不均匀，最亮的部分集中在中央偏左的位置，亮度往外逐渐递减，在边缘处已经减弱为一种与周围地面融为一体的暗红色余晖。传送门的核心应该就在那片区域的中部偏左的位置，距离他此刻所在的位置大约十公里多一点。
他重新确认了一下地图上的标记，又抬头估算了一下风向和地形，然后缓缓收回了目光。
药剂的影响范围是二十公里。只要他在这里开启那瓶密封罐，药剂的挥发物就能顺风扩散到传送门所在的区域，并且覆盖其周围更大的范围，足以彻底阻断敌人的支援通道。他不需要再继续向前靠近了，不需要潜入那片火光笼罩的区域，不需要冒更大的风险。选定的这个位置——这片丘陵地带最高的一棵橡树的树冠上——就是最理想的投放点。
雷恩从空间戒指里取出那只暗银色的密封罐。罐体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沉稳的光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封口处的铅封条依然完整，在夜风中微微反射着冷光。他托着罐底，能感觉到那些微的震动依然存在，如同有什么东西在罐壁内部缓慢流动，隔着金属罐体传递到他的掌心。他看了它片刻，然后平稳地握住罐身，指尖搭在封口边缘的铅封条上。
源，我准备打开了。
源的声音在意识海里响起：好。打开之后立刻扔掉，迅速撤离，不要停留。不论你看到或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等。
雷恩没有多问。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铅封条的边缘，平稳地向外一拉。封口处传来一声轻响，封印被解开了。然后他拧动罐盖，一圈、两圈、三圈，动作平稳而持续，能感觉到罐内的震动正在逐渐增强，某种东西正在被封口处的松动唤醒。当罐盖完全脱离罐体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能量从敞开的罐口扩散开来，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涟漪，迅速向四周扩散。
源的声音在意识海里响起，陡然变快变急：扔掉瓶子！快离开这里！
雷恩没有犹豫。他松开手，那只暗银色的罐子从树冠上笔直坠落，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消失在下方树丛的阴影里。随后他向后翻身，从橡树上跃下，落地时微微屈膝卸力，随即朝着北方快速奔去。脚下的草丛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灌木和荆棘在他经过时被衣摆扫过，又被夜风重新扶正。身后的那片原野上，那道无形的涟漪正在加速扩散，以落点为中心向外扩散，如同在水面上投下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
他在夜色中奔跑。那些正在干涸的溪沟和裸露的岩石被他从侧面绕过，脚步声被覆盖在风声和枝叶的摩擦声之中。大约跑出五百米之后，他放慢了速度，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身后的动静。
身后没有传来爆炸声，没有呐喊声，没有枪声或警报声。只有夜风穿过树冠的声响，以及那些细碎的、被脚步惊扰后重新聚拢的虫鸣。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向远处那片火光的方向。那片橙红色的光芒还在原处，没有变亮，也没有熄灭，如同一盏始终不变的暗灯，安静地燃烧着，既不扩大也不缩小。
它什么时候会生效？他在意识里问。
源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只是比刚才稍微缓慢了一些：药效需要大约一个小时才能完全扩散。从现在开始，距离最近的超凡巫师会最先受到影响。
雷恩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望着远方那片火光。那里依然安静如初。然后他转过身，迈开脚步，保持着之前的速度继续向北方前进。他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前方那片更浓密的树影之中。在他身后，夜风继续吹过丘陵和草地，火光依旧在原处亮着，如同一盏始终不变的、沉默地燃烧着的灯。
药效正在扩散，而雷恩·豪斯正在远离它。他只能向前走，那道无形的波纹正在他身后加速扩散，如同一件已经被松开、不会再被收回的东西，正在夜色中继续向外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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