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出生的第一个夜晚,沈瓷在产后观察室醒来时,发现顾临溪坐在床边椅子上睡着了。
他的姿势很别扭——上半身趴在床沿,头枕在手臂上,一只手还松松握着她的手指。床头灯调到了最暗,暖黄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小小阴影。他耳垂上那枚蓝钻耳钉在昏暗中泛着微光,像是黑夜里的星星。
沈瓷没有动。她侧过头,看着保温箱——不,现在叫“新生儿护理台”,秦漠调来的高级设备——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包裹。顾念睡得很沉,小脸皱巴巴的,嘴巴无意识地蠕动着。
她的身体像被拆开又重组过,每一个关节都在诉说着疲惫。腹部空荡荡的,却残留着一种奇异的酸痛。但奇怪的是,心里是满的,满得要溢出来。
顾临溪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四目相对时,他立刻清醒了。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要不要喝水?周医生说产后要多补充水分。”
沈瓷点点头。顾临溪起身倒水,动作有点僵硬——保持那个姿势睡了几个小时,肌肉肯定麻了。但他没说,只是小心地扶她坐起来,把吸管杯递到她唇边。
温水润过干渴的喉咙,沈瓷呼出一口气。
“孩子……”她看向护理台。
“很好。”顾临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温柔得要命,“周医生检查过了,所有指标都正常。李姐教了我怎么换尿布、怎么包裹——虽然我包得不太好。”
“我想抱抱他。”沈瓷说。
顾临溪愣了愣:“你现在能……”
“能。”沈瓷坚持,“周医生说可以。”
顾临溪去请教了值班的李姐,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护理台,把那个小小的包裹抱出来。他的动作极其笨拙,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紧张。
沈瓷伸出手臂,顾临溪轻轻把婴儿放进她怀里。
好轻。
这是沈瓷的第一感觉。六斤八两的小生命,抱在怀里却感觉轻得像羽毛,轻得像梦。她低头看他的脸,他还在睡,呼吸轻浅均匀,小小的胸膛规律起伏。
“他好小。”沈瓷喃喃。
“嗯。”顾临溪坐在床边,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那只手立刻条件反射地抓住了他的食指——那么小的手,却握得那么紧。
顾临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在抓我。”他的声音有点抖。
沈瓷看着那两只一大一小握在一起的手,眼眶发热。很多年前,在那个阴暗的佣人房,她蜷缩在角落,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这样温柔地触碰她。很多年前,在顾家花园,那个哭泣的小男孩也以为不会有人来帮他。
可此刻,他们坐在这里,抱着他们的孩子。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名字……”沈瓷轻声说,“就叫顾念吧。”
顾临溪点头,眼眶也红了:“好。”
顾念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吧嗒两下,像是在梦里品尝什么美味。沈瓷忍不住笑了,笑出眼泪。
“他饿了?”顾临溪立刻警觉起来,“周医生说两到三小时要喂一次。”
“应该还不到时间。”沈瓷回忆着产前课的内容,但理论是一回事,实践是另一回事。她笨拙地调整姿势,想尝试哺乳。
顾临溪立刻站起来:“我去叫李姐——”
“别。”沈瓷叫住他,“你帮我。”
她需要他。不是需要专业人士,是需要顾临溪。需要他见证这个时刻,需要他一起学习如何做父母。
顾临溪迟疑了一秒,然后点头,坐回床边。他按照记忆里的步骤,帮她调整靠枕,托住婴儿的头部。两个新手父母手忙脚乱,婴儿似乎也不配合,找了半天才成功。
当顾念终于开始吮吸时,沈瓷倒抽一口冷气。
“疼?”顾临溪紧张地问。
“有点……”沈瓷咬着嘴唇,“但还行。”
那是种奇异的、混合着疼痛与满足的感觉。身体的某个部分被唤醒,在履行它最原始的使命。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看他认真努力的模样,看他的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顾临溪一直盯着看,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什么重大课题。
“你在看什么?”沈瓷问。
“看……”顾临溪顿了顿,“看生命的奇迹。”
沈瓷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孕激素还没完全退去,情绪依然像过山车。
喂完奶,顾临溪学着李姐教的方式,轻轻拍顾念的背,直到他打出一个小小的嗝。婴儿发出满足的哼唧声,重新闭上眼睛睡着了。
“成功了。”顾临溪呼出一口气,额头上居然有细汗。
沈瓷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说:“顾临溪。”
“嗯?”
“你是个好爸爸。”
顾临溪的动作顿住了。几秒钟后,他转过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也是好妈妈。”他声音哽咽,“最好的。”
两人对视着,在昏黄的灯光里,在新生儿均匀的呼吸声里,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东西——那种初为人父母的、混合着恐惧与喜悦、笨拙与决心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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