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二十八周的某个凌晨,沈瓷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一种尖锐的、从腰椎蔓延到整个后背的疼痛惊醒的。她试图翻身,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孕晚期水肿在这一周突然加重,脚踝像发胀的面团,手指连握拳都有些困难。
“临溪……”她轻声唤道,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顾临溪立刻醒了。这几个月他养成了浅眠的习惯,沈瓷稍微一动他就会醒来。
“怎么了?”他打开床头灯,暖黄光线里,他看见沈瓷额头的细汗,“哪里不舒服?”
“背……疼。”沈瓷咬着下唇,试图调整姿势。
顾临溪迅速起身,绕到她那一侧。他熟练地将枕头垫在她腰后,手掌贴上她紧绷的后背肌肉——周医生教过穴位按摩,他已经练得很熟。
但这次似乎不一样。
沈瓷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按摩没有带来预期的放松。疼痛像潮水一波波袭来,混合着孕晚期常见的胸闷、尿频,以及一种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
委屈。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顾临溪愣住了。他见过沈瓷流泪——挡刀后昏迷时的生理性泪水,婚礼誓词时的感动泪水,胎动时的喜悦泪水。但此刻的眼泪不一样,是破碎的、失控的、带着某种绝望感的泪水。
“瓷瓷?”他慌了,停下按摩,捧住她的脸,“很疼吗?我们马上去医院——”
“不是疼……”沈瓷抽泣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是……就是难受。身体不是我的了,我控制不了它,我连翻个身都做不到……顾临溪,我好难受……”
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颤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这是孕激素带来的情绪海啸,医学上称为“孕期情绪障碍”,通常在孕晚期达到高峰。顾临溪在教科书上读过无数案例,但理论是一回事,亲眼看着自己坚强的爱人崩溃是另一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的心疼和慌乱,用最平稳的声音说:“好,我们知道了。难受就哭,没关系。”
他重新躺下,将她整个拥进怀里,不是按摩,只是拥抱。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握住她水肿的手。
“想哭多久就哭多久。”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在这里。天塌下来我也在这里。”
沈瓷把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睡衣。那些在商场谈判桌上从未示弱的沈瓷,在公海对峙中冷静自持的沈瓷,此刻只是一个被孕期不适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女人。
她哭到打嗝,哭到喘不过气。顾临溪只是抱着她,偶尔递纸巾,偶尔擦擦她的脸,偶尔说“我在”。
窗外的天空从漆黑转为深蓝,再转为鱼肚白。
终于,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对不起……”沈瓷声音沙哑。
“不要说对不起。”顾临溪吻了吻她的额头,“这是正常的,沈瓷。孕晚期体内激素水平剧烈波动,皮质醇上升,血清素下降,加上身体负担加重,出现情绪崩溃是生理现象,不是你的错。”
他用纸巾轻轻擦她的脸,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品。
“知道为什么孕晚期会这样吗?”他继续用那种讲课般的平稳语调说,“从进化心理学角度看,这是在为分娩做准备——情绪波动让你更容易依赖他人,确保在脆弱时期获得足够的照顾。从神经科学角度看,激素变化影响了前额叶皮质的功能,降低了情绪调节能力。”
沈瓷红肿着眼睛看他:“你……在给我上课?”
“嗯。”顾临溪点头,“因为我知道,当你理解这件事的生理基础时,对自我攻击就会减轻一些。你不是‘变脆弱了’,你是在经历一个设计精密但体验糟糕的生理过程。”
这话起了作用。沈瓷混乱的大脑开始接受这个理性解释,那层“我怎么这么没用”的羞耻感稍稍褪去。
“可是……”她看着自己肿胀的手指,“真的好丑。”
顾临溪握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哪里丑?这是为了给我们的孩子输送营养和氧气,这是世界上最美的水肿。”
“你骗人。”
“没骗人。”他认真地看着她,“沈瓷,你现在身上的每一个变化——变大的肚子,水肿的手脚,腰上的妊娠纹——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你在创造一个生命。这个故事或许不舒适,不优雅,但它值得所有的尊重和赞美。”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柔:“而且……我觉得很好看。真的。”
沈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哭起来,但这次是释然的、被理解的泪水。
顾临溪重新抱住她,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婴儿一样哼起不知名的调子。
晨光完全照亮房间时,沈瓷终于平静下来,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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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溪轻手轻脚地下床,关上门,下楼。
岚姨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看到他眼下的青黑,关切地问:“昨晚没睡好?瓷瓷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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