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晨光，并未驱散别墅里的寒意。
顾临溪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他悄声下楼，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然而，沈瓷已经坐在了餐厅主位。
她穿着一身铅灰色的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晨光在她周身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她甚至没有因他的到来而抬一下眼皮。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在一旁静候的岚姨，动作都比往日更轻，几乎屏住了呼吸。
顾临溪抿了抿唇，垂下眼睫，沉默地走到餐桌另一头，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他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拿起一片吐司，味同嚼蜡地机械吞咽。
整个餐厅里，只有沈瓷偶尔滑动平板屏幕的细微声响。
他吃得很快，只想尽快结束这煎熬的早餐。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沈瓷的声音平空响起，没有抬头，淡漠得像在陈述天气：
“下午司机会去学校接你。”
不是商量，是通知。语气甚至比平时更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试图重新焊死所有松动缝隙的强硬。
顾临溪握着玻璃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她。她依然没有看他，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公事。
一股混合着叛逆和无力感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不想再这样，尤其是在经历了昨日的价值观冲击后，他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接受她全方位的掌控。
他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不用了。我下午系里有小组讨论，可能会很晚。我自己坐地铁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拒绝她安排的接送。
话音落下的瞬间，餐厅里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空，降到了冰点。
沈瓷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终于抬起了头，那双冰封的眸子，隔着长长的餐桌，精准地锁定了他。没有怒火，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那目光像淬了冰的探针，刺入他强装镇定的外壳，探寻着他内里的忐忑。
顾临溪几乎要在这目光下溃败，但他强迫自己迎视着。他知道，如果此刻退缩，那么他昨夜用恐惧划下的那道界限，将瞬间崩塌。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锯，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就在顾临溪的神经绷紧到极致时，沈瓷却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嘲弄。
“随你。”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便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平板，仿佛他刚才的拒绝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根本不值得她投注丝毫情绪。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直接的愤怒更让顾临溪感到心慌和……屈辱。他就像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空处，只显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我吃好了。”
他甚至没有看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餐厅，离开了那栋压抑得让他无法呼吸的别墅。
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引擎声远去，沈瓷才将平板“啪”地一声反扣在桌面上。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旁边的岚姨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随他？
他以为他有的选吗？
书房内。
阿威无声地走进，恭敬垂首。
“小姐。”
“说。”沈瓷站在窗前，背影清冷，望着顾临溪离开的方向。
“顾少爷坚持独自行动。另外，陈雄那个漏网的手下，‘黑皮’，在赌场欠了巨债，狗急跳墙，正在详细打听顾少爷的日常行踪和习惯路线。看样子，是打算硬来。”
沈瓷的眸光骤然一凛，杀意如实质般一闪而逝。
“评估。”
“威胁等级不高。一个走投无路的蠢货，缺乏周密计划。但正因如此，其行为更难预测，容易失控。”阿威冷静分析，“是否需要提前清除，或增派暗卫？”
沈瓷沉默了片刻。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缓缓汇聚，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想起了顾临溪那双写满恐惧和抗拒的眼睛，想起了他那句“我好像……开始怕你了”。
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念头在她心中清晰起来。或许，只有让他亲身经历一下他所向往的、没有她“掌控”的自由是何等脆弱，亲眼见识一下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獠牙，他才会明白，他所恐惧的她，恰恰是能碾碎这些獠牙的唯一存在。
这是一场她亲手设计的、危险的“教育”。
“不必。”沈瓷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让他自己去。”
她倒要看看，他选择的“普通生活”，能给他带来什么。
“但是，小姐，万一……”阿威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迟疑。他清楚，哪怕是最低级的威胁，也可能因为意外而酿成大祸。
“准备好人和车，”沈瓷打断他，霍然转身，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寒潭，“我亲自去。”
阿威心头一震，低头应道：“是，我立刻去安排。”
阿威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沈瓷一人。浓重的乌云已然遮蔽了阳光，室内昏暗如同黄昏。
她给了他选择的假象，却布下了一场无法挣脱的、以他为诱饵的考验。
今晚，她会让他用最刻骨铭心的方式，彻底领悟——
他的世界，从她闯入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通往她身边的，布满荆棘的王座。
（第二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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