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2章 决死突围
五日了。
被围困在这片绝望的荒原上已经整整五天。
最初的顽强如同被雨水浸泡的土墙，正在一点点剥落、垮塌。缺水是最致命的刀刃，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痛。少量的雨水和偶尔掘出的泥浆根本无济于事。战马被一匹匹宰杀，饮血食肉，维系着最后一点力气，但这并非长久之计。粮食早已见底，饥饿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每个人的胃袋和意志。
更可怕的是希望的一次次破灭。毕万全先后派出了十几批最精锐、最机灵的信使，试图趁夜潜出重围，向河南主力求援。然而，这些勇敢的士兵无一例外，他们的首级或被长矛挑着在会宁阵前示众，或被无情地抛回夏军阵中。蒲察风休用这种最直接也是最残忍的方式，告诉被围的夏军：外无援兵，死路一条。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不可遏制地蔓延。每天都有士兵因饥渴、伤病或纯粹的精神崩溃而倒下。军纪开始涣散，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抢水殴斗。军官们的呵斥变得越来越无力，他们的眼中同样充满了血丝和茫然。
中军一处勉强还算完整的帐篷里，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憔悴而铁青的脸。毕万全、陈望以及几名核心将领聚集于此，气氛凝重得如同坟墓。
“都督……不能再等了……”陈望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砂纸摩擦，“弟兄们……快到极限了。再守下去，不战自溃！”
另一名将领一拳砸在简陋的木桌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绝望：“援军不会来了！蒲察风休这恶贼，绝不会给我们任何机会！趁现在还有点力气，拼了吧！能冲出去一个是一个！”
毕万全沉默着，他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几天里加深了无数倍，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守，是等死。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走到那张已被摸得发亮、沾满泥污的简陋地图前，手指点向一个方向：“完颜汝砺部。他们刚从得胜口恶战而来，又连日参与围困，虽气势汹汹，但伤亡不小，士卒必然疲惫。而且，他们自恃堵住了我军退路，心态或许骄狂，防备反而可能是最松懈的！这里，就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这个判断，是基于经验和绝境下的直觉赌博。
“集中所有还能拿得动刀枪的弟兄！把最后那点炒面、肉干，全都分给突围的将士！告诉他们，吃了这口粮，就要有杀出一条血路的觉悟！”毕万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至于伤兵……”
他顿住了，喉咙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残忍得难以出口。
帐外，仿佛听到了里面的对话，一些伤势较轻、却已无法承受高强度冲锋的伤兵，挣扎着聚拢过来。一个断了手臂、脸色惨白的老兵嘶声道：“都督！别管我们了！带着还能打的弟兄们冲！我们……我们给你们断后！多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对！断后！”
“都督！快走！”
伤兵们纷纷呼喊起来，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悲壮。他们知道被留下的命运是什么，但他们选择了用最后的价值，为袍泽换取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毕万全眼圈猛地一红，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帐外重重一拱手：“弟兄们……毕某……谢过了！若天不绝我，必为尔等报此血仇！”
决死突围的计划，就在这悲壮的氛围中定了下来。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是一天中人最困顿、戒备也可能最松懈的时刻。
所有还能行动的夏军士兵都被集中起来，人数已不足三万，人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但眼中却燃烧着最后疯狂的光芒。他们分食了最后一点可怜的食物，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兵器。
毕万全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立于阵前。他没有多说废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咆哮：“儿郎们！生死在此一举！随我——杀出去！”
“杀——！！”
积蓄了五天的绝望、愤怒、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残存的夏军，如同濒死的巨兽发出了最后也是最凶猛的反扑，向着完颜汝砺部的防线疯狂冲去！
“敌袭！南蛮子突围了！”会宁军的警报凄厉地响起。
完颜汝砺部确实如毕万全所料，经历了得胜口苦战和连日围困，士卒疲惫，且没想到夏军在如此困境下还敢主动发起如此凶猛的突围！仓促之间，防线出现了瞬间的混乱。
“铁壁军！锋矢阵！凿穿他们！”毕万全一马当先，亲自率领着最核心、也是最忠诚的铁壁军重甲步兵，担任了突围的箭头！
这些忠诚的勇士，即使饥渴交加，依然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结成紧密的阵型，无视两侧射来的箭矢和砍来的马刀，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死死盯着一个方向，埋头猛冲！长枪突刺，刀斧劈砍，每一步前进，都踏着双方士兵的尸体！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夏军是为了生存而战，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会宁军则是为了不让到手的功劳飞走，拼死阻拦！双方在狭窄的正面疯狂绞杀在一起！刀剑砍卷刃了，就用拳头砸，用牙齿咬！鲜血染红了大地，尸体层层叠叠堆积起来！
铁壁军承受了最大的压力，伤亡极其惨重，但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在看似铁板一块的包围圈上，砸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冲！冲出去！”毕万全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他声嘶力竭地大吼，指挥后续部队沿着这用生命换来的缺口向外涌！
完颜汝砺又惊又怒，亲自率亲兵队上前堵截，与毕万全的铁壁军狠狠撞在一起！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厮杀得格外惨烈！
就在这混乱不堪、胜负系于一线的时刻，奇迹，似乎真的出现了！
东南方向，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和急促的马蹄声！一面残破却依旧迎风招展的“岳”字将旗，如同利剑般，狠狠地捅入了完颜汝砺部的侧后方！
岳震山的三千精锐骑兵，如同神兵天降，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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