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是在卯时三刻落下来的。
起先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如同有人在殿顶撒了一把碎石子。
完颜守绪端坐在龙椅之上,并未在意——入夏以来蔡州城的雨一场接一场,下得多了,便也不觉得稀奇。
可当第一道闪电劈开天际、将整座大殿映得惨白如纸时,他的手指忽然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颤。
那闪电不是寻常的银白,而是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如同被血浸透了的绸缎从天幕上抖落。
紧接着便是雷声炸响,如同天穹被一只无形的巨掌从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雨势便是在这一刻骤然加大的。千万条水鞭同时抽打在琉璃瓦上、宫墙上、青石板上的咆哮。
殿外的脚步声和号角声被这雨声吞得干干净净,连那些正在列队巡逻的禁军的呼喝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雨,无边无际的、如同天漏了般的雨。
完颜守绪缓缓抬起头。他今年不过三十余岁,面容清秀,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年轻时该有的英气。
可此刻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深陷在眼窝中的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癫狂的决绝。
两万精锐。这是他最后的本钱。
换在平日,两万人莫说击溃蒙古与南宋的联军,便是在野狐岭那般规模的战场上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可如今不同了。蒙古人被洪水困在泽国之中,骑兵跑不动,弓箭拉不开,营帐被冲得七零八落;南宋人被瘟疫吓得龟缩不出,连斥候都不敢往外派。
再加上那些被他亲手放出城去的、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它们不知恐惧,不畏生死,只会百分之百地执行“攻击”这个唯一的本能。
这便够了,趁着蒙古与南宋最虚弱的时候,如同两柄淬了毒的匕首般同时捅进双方的腹地。
不说将二者彻底击溃,至少能保数年无忧。数年——足够他收复大片失地,足够他将金国的旗帜重新插在中原大地之上。
至于那些洪水和瘟疫,完全可以推到蒙古和南宋身上。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他赢了,谁会在乎那几道堤坝是谁炸的?谁会在乎那些疯人是谁放出去的?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完颜守绪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只是这笑意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令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他回想起这些时日所做的每一步。早在逃到蔡州城之初,他便已开始暗中筹备这场惊天赌局。
洪水是第一步——那些被派去加固堤坝的民夫,实则是在堤坝上埋设火药、囤积竹排;那些被派去巡查河道的官员,实则是在为决堤挑选最合适的隘口。这一步走得极险,却也极巧——南宋的细作必然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可他赌的就是南宋不会阻止。
南宋想借洪水削弱蒙古,他何尝不想借洪水拖住双方?这便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以数百万无辜百姓为筹码的豪赌。
瘟疫是第二步,也是真正的杀招。数月前,完颜守绪便在饥荒村落中发现了感染者。连年征战,金国境内饿殍遍野,活着的人饿红了眼,连死人的肉都吃。瘟疫便从那些啃过尸骸的活人身上滋生,人传人,村传村,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他将他们关在地宫之中,日复一日地观察、记录、等待。他发现那些东西怕光——阳光一照便浑身抽搐、倒地毙命;他还发现它们的攻击性极强,见人便咬,被咬伤的人短则半刻便会变成同样的东西。这已不是人,是兵器,是这世上最悍不畏死的兵器。
正常人组成的军队,伤亡超过几成便会士气崩溃,可这些东西不会。它们只会百分之百地执行“攻击”这个唯一的本能,直到被砍掉头颅、被烧成灰烬、被阳光晒成干尸。
而前夜,便是他放出这批兵器的最佳时机。洪水围城,流民涌入,蒙古与南宋的联军正被泽国困得动弹不得。他便在那一刻打开了地宫的大门,将那些疯人一股脑地放了出去。
它们嘶吼着、狂奔着,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外的军营。那不是战争,是屠杀——是用活人血肉引爆的、最阴毒的火药桶。
据探子回报,蒙古人的前锋营几乎被冲垮,窝阔台本人被亲卫拼死护着才逃得一命;南宋那边也损失惨重,孟珙的水师被疯人从侧翼突袭,好几艘战船上的士兵连刀都没来得及拔便被咬成了同样的东西。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至于玄冥子——完颜守绪想到这里,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又轻敲了一下。那个人知道他太多的秘密。洪水、瘟疫、地宫、疯人——桩桩件件,可骨子里那股子所谓的“侠义”让他对这些手段颇有微词。
他说过——“洪水尚可,瘟疫太过。此物一旦失控,便是生灵涂炭。”完颜守绪没有与他争辩。他只是将玄冥子派了出去,让他以自身为诱饵,将南宋与蒙古的高手引到那处山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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