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从容收下八福晋送来的五万两贴补银，步履轻快回转院内。
一掀帘，只见胤禛四仰八叉歪躺在软榻上，浑身精气神尽数耗尽，一脸生无可恋，颓态尽显。
“爷这是怎么了？不过一顿晚膳的功夫，怎就累成这般模样？”
胤禛眉眼染着沉沉怅然，语气满是唏嘘：“如今才算真切懂了何为养儿方知父母恩。佟额娘去得太早，幼时我得她周全呵护，点滴照料无一不细，这般费心抚育子女的难处，我今日才算切身体会。”
方才一顿晚饭，几个孩子各执挑食毛病，左右拉扯、轮番较劲，哄劝喂食直叫人身心俱疲。
宜修随手抽出一张银票递到他眼前，缓缓开口扯开话题：“八弟妹特意送来的银钱，算作孩子们结伴游园的贴补，多谢你记挂悦宁、悦安姐妹。方才我去八府相见，八弟起初还顾虑犹疑，片刻过后反倒豁然释怀，神色温和谢过我的邀约，还主动松了口，九门提督一职，往后不会再与你相争。”
“此话当真？”
胤禛方才还恹恹无力，飞快伸手收妥银票，精神抖擞翻身坐起。
“八府子嗣本就单薄，哪一个不是他心尖上的牵挂？”宜修淡淡一笑，条理分明，“八弟妹素来护女心切，咱们主动邀约两位格格同往圆明园，这份善意摆得明明白白。
八弟纵然深陷朝堂纷争，终究也是为人父的寻常心思，疼惜儿女，便不会事事赶尽杀绝。”
胤禛眸光沉沉翻涌，心底思绪百转千回，片刻后漫起一抹凉薄浅笑：“他向来最会审时度势，凡事都会为自己预留后路，倒也不稀奇。”
宜修斜睨他一眼，暗自嗤笑，话锋陡然一转：“八弟还透给我一桩秘事，你定然意想不到。”
“哦？”胤禛挑眉起身，缓步踱步舒展筋骨，漫不经心笑道，“八弟耳目遍布朝野内外，消息向来灵通，不知又是什么新鲜动静？”
“太医院存档脉案隐秘记载，谨嫔身子非但不曾恶化，反倒日渐好转，前些时日已然能够开口言语，神志清明。”
哐当一声脆响，青瓷茶盏脱手落地，碎裂满地。
胤禛浑身一僵，怔怔定格在原地，脸色骤变。
宜修眉眼覆上一层淡淡哀愁，缓缓点头印证：“早前敏妃便提过，偏殿太医往来频繁，日日问诊调药，此事做不得假，八弟也没必要凭空捏造假话。”
二人彼此心照不宣。
康熙一生猜忌成性，制衡之道刻入骨髓，从不真正信任任何一人。
乌雅氏便是他拿捏胤禛、牵制皇子的最后一张底牌。
迟迟不肯断了谨嫔性命，反倒暗中悉心调养，足以说明帝王心思迟疑，始终不愿彻底放权。
“十四空有大将军王虚名，名位不正，难以服众。”宜修语气微凉，字字点破要害，“可谨嫔终究是你的生母，这份名分与生俱来。
一旦她不顾一切发难生事，你我后院朝堂，处处都会受其掣肘，后患无穷。”
胤禛已然全然信下这番话，对于父皇滴水不漏的制衡手段，他再清楚不过。
闭目沉吟片刻，骤然抬眼，神色冷肃：“你心中，想必已有盘算。”
“唯有一力破局，方能以绝后患。”
宜修眼底寒光乍现，语气凌厉果决，“爷，我知晓你重孝道，念及生育之恩，不愿下手，我从不强求。乌雅氏心肠歹毒，旧事历历在目，当年若非永谦从中周全护住，我身怀五月身孕时，险些受惊滑胎，这份仇怨，我记至今朝。”
胤禛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笑意，语气温柔却暗藏狠意：“她从未待我有过半分真心，不过是趋利避害、权衡取舍罢了。你我本是一体，你的难处与委屈，我岂会置之不理？你只管放手去做，后宫深浅、圣心喜怒自有我来周旋。”
乌雅氏的存在，终究是埋在身边的定时隐患，胤禛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碍于孝道伦常，他不便亲自出手，宜修主动扛起此事，正中他下怀，只会暗中周全，绝不拖后腿。
宜修并非非要取人性命不可，只是康熙这番刻意留棋的算计，实在令人膈应难忍。
眼下西北战事迁延日久，胤禵刚封大将军王，根基未稳，尚无拿得出手的实打实功绩。
先前胤禛牵头百官捐输、修筑功德碑，收拢朝野人心，层层分薄军功，即便胤禵日后小有斩获，落到他身上的荣光也会所剩无几。
再者乌雅氏久失圣宠，年华老去，早已不是当年盛宠一时的德妃，大势早已不在。
暗中动手易招惹帝王忌惮，可若是借着情理章法、明面上从容周旋，反倒无懈可击。
乌雅氏绵延皇室血脉是实，她乌拉那拉·宜修诞育皇子皇女、稳固宗室后宅，亦是劳苦功高。
为人公爹，断不会贸然插手婆媳内宅纠葛，落人口实。
康熙纵然对她心存芥蒂，看在嫡孙、公主的情分上，顾及皇家体面，顶多几句训斥敲打，绝不会痛下重手。
太后尚在宫中坐镇，亦是最稳妥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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