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的雾,是有性子的。
寻常时候,它缠在苍松的枝桠间,像仙家织就的素纱,风一吹便悠悠荡开,露出底下青灰的石阶与苔痕。可今日不同,卯时刚过,雾就浓得发稠,将整个问道台裹成了一团化不开的白,连崖边那株活了五百年的迎客松,都只余下模糊的轮廓,像是宣纸上洇开的墨影。
沈清玄站在问道台中央,玄色道袍的下摆被山风掀起一角,又迅速被雾气吞没。他指尖捏着一道刚掐好的清灵诀,指尖凝着的莹白微光,在浓雾里竟撑不开三尺亮地——这不是自然生成的山雾。
“百年修为,倒也不算辱没了这青崖山的名头。”
一道声音从雾中飘来,不高,却像浸了冰的玉珠,砸在耳膜上生疼。沈清玄循声望去,只见雾气翻涌间,缓缓走出个穿月白道袍的人。那人面生得很,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感,仿佛山间千年不化的积雪,手里握着一柄竹杖,杖头刻着朵未开的莲,每走一步,杖尖点在石阶上,便漾开一圈淡淡的雾纹。
沈清玄心头一紧。他在青崖山问道一百四十二年,从最初那个连引气入体都要磕绊三月的小道士,到如今能引动山间灵气布阵的清玄道长,这山上的一草一木、一雾一风,他闭着眼都能辨得清楚。可眼前这人,身上没有半分青崖山的灵气印记,却能在他布下的“锁雾阵”里行走自如,甚至反将雾气凝练成了困住他的屏障。
“阁下是谁?为何擅闯青崖问道台?”沈清玄收了清灵诀,双手负在身后,指尖却悄悄触到了腰间的玉磬——那是他的本命法器,随他修行百年,早已灵气相通。
月白道袍的人停下脚步,离沈清玄不过五丈远,雾气在他周身流转,却始终沾不到他的衣袍。“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百年修为,修的究竟是什么?”
这话问得突兀,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沈清玄心底那层早已结痂的疑惑。
百年前,他还是个在山下破庙里讨饭的孤儿,被云游子道长带回青崖山。道长说他根骨清奇,是修道的好苗子,便教他吐纳、练气、识符、布阵。他记得道长临终前,枯瘦的手握着他的手腕,只说了一句“青崖问道,不问长生,只问本心”,便咽了气。
这百年里,他恪守道规,每日寅时起床练气,午时研读道经,酉时到山下设坛为村民祈福,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可越修到后来,他越觉得空茫——他能引动灵气催生崖边的枯木,能布下阵法阻挡山外的邪祟,甚至能掐诀算出山下村民的小灾小难,可他始终摸不到“本心”的边。就像此刻,他明明能感受到周身雾气里流动的灵气,却抓不住那股操控雾气的力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修的是‘道’。”沈清玄沉声道,声音却有些发虚。
“道是什么?”月白道袍的人追问,竹杖轻轻一点,地面上的雾纹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雾丝,缠向沈清玄的脚踝。
沈清玄脚尖一点,身形往后飘出三丈,避开了雾丝。他腰间的玉磬轻轻震动,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雾丝碰到磬音,瞬间消散在空气里。“道是天地运行之理,是万物生长之法。”
“那你可知,方才你避开的雾丝里,藏着崖下草叶的露水气息?”月白道袍的人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引灵气催枯木,却不知枯木本就有重生之理;你布阵法挡邪祟,却不知邪祟也源于人心;你为村民祈福,却不知他们真正需要的,不是你的符咒,而是自己扛过灾劫的勇气。”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沈清玄的心上。他想起去年山下闹旱灾,他在问道台布了三天三夜的求雨阵,雨水是来了,可第二年,山下的村民却因为依赖他的符咒,连田埂都懒得修,开春一场小雨,就冲垮了半亩庄稼。他当时只当是村民愚钝,此刻想来,倒是自己的“道”修偏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沈清玄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疲惫,百年修为在这一刻,竟像成了缚住他的枷锁。
“我来问你第三件事。”月白道袍的人往前踏了一步,雾气在他身后凝结成一道虚影,那虚影竟与沈清玄年轻时的模样有七分相似,“百年前,你在破庙里,饿了三天三夜,眼看就要饿死,那时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清玄尘封的记忆。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破庙里的香炉都结了冰。他蜷缩在佛像底下,肚子饿得咕咕叫,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记得自己当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能有个馒头吃就好了,要是能活下去就好了。
没有什么宏大的志向,没有什么修道成仙的念想,就只是想活下去,想吃到一口热乎的东西。
“想活下去。”沈清玄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百年后,你站在这里,心里想的是什么?”月白道袍的人又问,竹杖上的莲花纹路突然亮了起来,一道柔和的白光从杖尖射出,穿透浓雾,照在沈清玄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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