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 收好了……” 他嘴里挤出几个模糊的字，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木头，带着腐朽的钝响。小明合十行礼，轻声念道：“尘缘已了，早登净土。” 那影子点点头，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随着江水流向远方，水面只留下一圈圈散开的水纹，像是无声的告别。
周伯早就从船舱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试了试引擎，螺旋桨转动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船身稳稳地向前驶去，刚才还打转的水流此刻变得温顺无比。他站在船头对着我们大喊，声音里满是激动：“谢谢小师父！以后我每次出海，都给你带最新鲜的刀鱼！”
小明笑着摆手，佛珠已经收进袖袋：“不必客气，您以后收网时，多喊一声‘收工了’，让江里的老伙计们都听听。” 周伯连连答应，渔船驶出去老远，还在挥手示意。
江风渐渐暖起来，我看着小明将《金刚经》收好，忍不住问：“佛道本是两家，怎么能凑在一起用？” 他坐在船舷上，指尖拨弄着佛珠，阳光透过菩提子的纹路落在他手背上：“李道长说过，炼度亡魂本就不分佛道，道教讲‘拔度幽魂’，佛教说‘普度众生’，核心都是给众生一条出路。”
他指着江面泛起的金光，那是符纸消散后留下的余韵：“这韩江里不知困着多少枉死的水魂，有的是翻船的渔民，有的是被冲走的路人。他们缺的不是镇压，是有人告诉他们执念可以放下。佛号破迷，道符引路，本就该这样。”
陈阳蹲在一旁捡刚才被搅乱的渔网，突然插嘴：“上次我太爷爷说，民国时有个道士在韩江渡口建了个望江亭，既供观音又供龙王，也是佛道合修的意思。” 小明点点头：“地脉需要调和，阴阳也需要平衡。佛道就像江里的两股水，看着分流，最终还是要汇入同一片大海。”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韩江染成了金红色。小明把剩下的艾草撒进江里，说这样能让水里的游魂少些苦楚。我摸着口袋里的罗盘，指针已经恢复了平稳，刚才剧烈颤动的 “坎” 位，此刻只剩下淡淡的光晕 —— 那是水魂离去后留下的平和气息。
路过渡口的鱼市时，周伯果然让人送来了几条鲜活的刀鱼，银闪闪的鳞片在竹篮里发亮。父亲正在院子里画符，见了鱼立刻笑起来：“这鱼适合做鱼丸，晚上给你们加菜。” 小明把鱼放进水盆，菩提子佛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李道长这时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本《道门通教必用集》，翻到 “沐浴度魂仪” 那页：“你们今天做的事，比画十张镇宅符还有功德。” 他指着书上的记载，“清水洗浊秽，经文开迷窍，这才是渡魂的真谛。”
夜里，我在牛皮本子上写下：“菩提蘸水，经文为墨，佛道同心，渡魂归西”，旁边画了艘小小的渔船，船头上有淡淡的符痕。窗外的月光洒在韩江的方向，想来此刻的江面上，那些曾经被困的游魂，正循着佛道交融的微光，走向真正的安宁。
我忽然明白，小明说的没错，正道从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佛的慈悲与道的通达，就像父亲手中的锤子与毛笔，看似不同，却都藏着守护的心意。而这韩江的水，载着的不仅是渔船与渔网，更是跨越阴阳的善意，是让每个生命都能找到归宿的温柔。就像那道渐渐沉入江底的蓑衣影子，终究在佛号与道符的微光里，放下了执念，找到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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