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流”行动指挥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前一秒还因阶段性胜利而洋溢着振奋，下一秒却被那封直达天听的实名举报信拖入了冰窖。祁同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投射在他后背的目光——惊疑、审视、幸灾乐祸，以及一丝兔死狐悲的寒意。
部纪检组的约谈比上一次更加正式，地点换到了专门的谈话室，在场除了王处长，还有一位面生的、级别更高的纪委干部。问题也更加尖锐，直指“刑讯逼供”和“暗示索贿”的核心指控。
“祁同伟同志，举报人提供了照片和录音片段，指控你在汉东办案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违纪行为。请你如实向组织说明情况。”那位高级别干部开门见山，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如同悬崖边的青松。他没有急于辩解，而是等对方将所有指控陈述完毕。
“关于所谓‘刑讯逼供’。”祁同伟的声音平稳得出奇，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汉东省‘猎狐’专案组的所有审讯过程，均在标准化讯问室内进行，全程有同步录音录像。审讯人员严格依照法律规定，未曾对犯罪嫌疑人采取任何体罚、变相体罚或精神折磨手段。举报信中的照片，经技术鉴定很容易辨别真伪及来源。我愿意申请调取全部原始审讯录像，接受任何技术检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纪检干部：“至于‘暗示索贿’，更是无稽之谈。我祁同伟从警多年，深知廉洁是警察的生命线。所有与我个人经济往来，均有合法合情合理的解释和凭证。举报信中的录音片段，明显经过恶意剪辑，断章取义，扭曲了谈话的原意。我请求组织对原始录音进行恢复和鉴定，并愿意与举报人当面对质。”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证据指向明确，将自身的防御构筑得滴水不漏。他深知，在这种级别的指控面前，任何一丝慌乱或含糊其辞都是致命的。
“我们会对你所说的情况进行核实。”高级别干部记录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但在调查期间，根据规定，你需要暂停在‘断流’行动中的一切职务，接受审查。”
暂停职务！
这意味着他刚刚在部里打开的局面，可能就此中断！甚至“断流”行动的功劳，也会因此与他失之交臂！
一股巨大的不甘和怒意冲上头顶，但祁同伟硬生生将其压了下去。他知道，这是规则，他无力反抗。
“我服从组织决定。”他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动作没有丝毫变形。
走出谈话室，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祁同伟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暂停职务，等于被变相隔离。他失去了调动资源的权力，也暂时失去了对外发声的渠道。对手这一招，极其狠辣，就是要在他势头最盛的时候，将他彻底按死。
回到临时宿舍，他立刻反锁房门。现在，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事先布下的暗棋和那条通往京城的线了。
他首先尝试联系王大路，但那个加密号码已经无法接通，显然王大路遵照指令进入了深度静默。汉东的线，暂时断了。
他没有犹豫，立刻启动了第二条线。他有一部从未启用过的、采用特殊加密协议的卫星电话。他拨通了一个记忆深处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是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只说了一个字：“讲。”
“老家遭贼，污我清白，断我前程。求一个公道。”祁同伟言简意赅，用的是事先约定的暗语。
对方沉默了片刻，回道：“知道了。静候。”
电话被挂断。祁同伟放下卫星电话，手心微微出汗。这条线，是他最后的底牌，连接着一位早已退居二线、但余威犹在、且与梁家素有旧怨的元老。他是在汉东时，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搭上的关系，付出的代价难以想象。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动用。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部里的调查结果，等待京城那边的反应，也等待……对手可能出现的下一步动作。
他被暂停职务的消息很快在部里传开。郑局长打来电话，语气充满了惋惜和无奈：“同伟啊，怎么会搞成这样？你要相信组织，一定会查清楚的……工作上的事，你先放一放，组里暂时由老李负责。”
老李是局里另一位资深处长，一向与祁同伟面和心不和。祁同伟平静地应下，没有多言。
“断流”指挥部他自然是不能去了。往日里称兄道弟的同事，此刻也大多避之不及。他仿佛成了一座孤岛，被隔绝在权力的浪潮之外。
几天时间，漫长如同几个世纪。祁同伟待在宿舍里，除了看书，就是对着窗外发呆。他反复复盘在汉东的每一个细节，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致命的把柄。但他也知道，政治斗争的残酷在于，有时候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足够的怀疑和恶劣的影响，就足以毁掉一个人。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垮时，转机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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