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树赶着牛车，特意控制了速度慢了下来，只见在前方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将路堵的水泄不通。
他勒住缰绳，眯起眼睛望去，只见城门处排起了数条长队，有推独轮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更多的是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一个个面黄肌瘦，明显是从外边来的。
城门两侧，已经站了七八个持刀的兵卒，正不耐烦的吆喝着，尤其对那些流民，拿不出钱就别想进城，只有穿着体面的江南人士，才会被快速放行。
俨然，就算没有白中里的政令，整个锦天府各层也多有戒备，只是不好把人往外赶罢了。
而孙树他们牛车周围，很快便围上来几个蹲在路边的流民，他们死死盯着车上那几个半大小子，像是在评估能不能要到一点吃食。
尤其是几人的褡裢，看着里面像是有银子的模样！
“树叔，他们……”
车里小子们惊愕的缩了缩脖子，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用这种眼神看着，跟要吃人一样，这也太骇人了吧。
孙树没有回头，只是将手里的鞭子握紧了些，低声喝道：“都坐稳了，眼睛看着前面，别乱瞟！谁要是露了怯，老子回去非得打断他腿不可！”
孙树说的极其狠厉，现在他必须显得强硬，才能叫这些流民迎难而退，免得生了事端。
说罢，孙树猛的一甩鞭子，牛车抬脚向前而去，那几个流民见状，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上前，毕竟不远处还有官差哩。
很快，孙树他们的牛车进了队伍，比起平日来麻烦多了，这队伍简直一眼望不到头，哪像以前，进出都不花什么时间。
而且现在空气里味道格外的难闻，甚至有隐约的屎尿味，被烈日一晒，臭的人发懵。
孙树一边警惕的留意四周，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前后左右的议论，这臭气对他们这样的庄稼汉来说还暂且能忍受。
“听说了吗？昨儿个又逃来了小五百人，那黑压压一片，都顶上小型村子了。”
“何止啊，从其他地方来江南钻进山里的可能更多，不过是咱瞧不见罢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都往咱们这边跑！害得家里老人媳妇都吓得不行，连门都不敢出了。”
队伍龟速前行，前后都是抱怨。
更有推着三轮的小贩低声骂道：“他娘的，这日子没法过了，天天堵成这样，还让不让人做不做生意了！”
前面的汉子一听，颇为可怜的看了这小贩一眼，皆是叹了口气，劝他再忍忍。
“老哥，这阵仗到底是咋回事啊？以前也没见过这么多外乡人啊。”那小贩见这汉子像是知道点什么，连忙虔诚问道。
那汉子摇了摇头，终究有点不忍心，便对小贩解释道：
“老弟你是城外村里的吧？难怪不清楚……现在啊，有水的地界，满大梁掰着手指头数，也就江淮府跟咱们锦天府这一片了，江淮府那边官老爷精着呢，过路可以，想留下落户？门都没有！”
“听说那边卡的死严，好多流民走到江淮府边境就被拦下了，转道就往咱们这儿跑！”
“你猜为啥？咱这儿不光有水，前些日子还三五不时的下场大雨，像是别的地界井早他娘的见底了，你说，外边没活路了，可不就全往这儿挤吗？”
汉子摇摇头，转而拿出把折扇来扇风，见不少人都用仰慕的模样看着他，一时更加自得，话匣子都打开了几分。
“所以呐，现在这情况，咱们这锦天府就跟夜里唯一亮光的地方一样，那这江南城就是最亮的灯芯！你们想想，要是你们的话，会往哪里跑？”
众人皆是默然。
是啊，他们也就是幸运，才能在这锦天府，有水，地里能有粮食收成，若是他们是外乡人，必定也会向着这绝境中的唯一生路跑。
实在是没法子了啊，要不是为了活命，谁能背井离乡，当个无乡可归的丧家之犬？
一时之间，众人看那些流民的眼神都变了几分，带上了一点怜悯的味道。
换成是他们，在绝望下也肯定会来这里，倒也难怪了。
那汉子得意的捻捻胡须，感受着周边人对他的捧赞，又道：“听说朝廷那边本来在各地都发了赈灾粮，可见过的能有几个，嘿……天高皇帝远，硕鼠称大王！”
一个带着血痕，颧骨高耸的中年流民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那汉子的衣袖，声音嘶哑的吼道：“你，你刚说什么？！朝廷发了赈灾粮？在哪发的？我们怎么一丁点儿都没见过！我们村里人等了整整三个月，别说粮食，连个官差的影子都没瞧见！井干了，树皮啃光了，九死一生才到了这里啊！”
他情绪激动，声音极大，引得周围无论是本地人还是流民，都纷纷侧目看了过来。
那汉子被他抓得生疼，又见他状若疯癫，吓的脸色发白，又意识到了自己失言，连忙道：
“哎，哎！这位兄弟你冷静点！我就是个普通小老百姓，道听途说的，做不得准啊！兴许，兴许是别的地方有，你们那儿路途远，还没运到呢……”
“放屁！”另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颤巍巍的拄着木棍走了过来，尖声叫道：
“我们是从西川府逃过来的，离州城才三十里地！官仓倒是开了，可那发下来的是什么东西？黑黢黢长满了绿毛的陈年霉谷！连牲口都不吃，这也叫赈灾粮？”
空气瞬间凝固了，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
这时，一个看起来穿着像是秀才的流民叹了口气，走过来将那激动的中年流民拉开，对那汉子拱了拱手，语气疲惫道：
“这位兄台莫怪，他是急火攻心，并非有意冲撞，您刚才说的各地情况不同，或许是真的，有的地方或许真能见到点粮食，有的地方……唉……”
他苦笑了一下，抬手压了压流民们激动的情绪，这官场内里腐败了，可现在不是闹事的时候，须先将众人情绪安定下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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