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呜咽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抗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那一夜，屋里的一家三口睡的格外沉，堪称是这辈子以来最沉也是最舒服的一次觉。
直到次日正午，日头高悬，微微驱散了一丝寒意，但是厢房里依旧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声响。
陆斫早已起身，在自己书房里徘徊不定，隔一阵便让福伯去看看西厢房有没有动静。
等着福伯第五次轻手轻脚的从厢房外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向陆斫禀报道：“老爷，还没醒呢，睡的正熟。”
陆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烟杆子，正沉默的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闻言眉头又皱了起来，带着几分担忧。
这臭小子在外头，怕是从来没睡过这样一个囫囵觉吧，竟然睡了这么久都没醒，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儿。
不过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一家三口狼吞虎咽的样子，还有他们手上的冻疮，陆斫心又软了几分。
“宋婆子，”陆斫开口吩咐道：“灶房里温着的粥和菜，一直热着，莫要凉了。”
候在一旁的宋婆子连忙应声道：“是，老爷，一直用小火煨着呢，肉糜粥，烂糊的很，还蒸了蛋羹，拌了香油。”
陆斫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书房门口，远远望向西厢房的方向。
那里还是安静的很，宋婆子跟了过来，小心翼翼的问道：“老爷，眼瞅着都要过午时了……要不，老奴去叫醒少爷和少夫人？饿着肚子睡久了，怕是也不舒坦。”
陆斫闻言，身子一顿，过了会儿才叹了口气，道：“罢了，让他们睡到自然醒吧，定是累着了……这一路上，还不知道遭了多少罪哩。”
说罢，陆斫看了看窗外的飞雪，又叮嘱福伯：“福伯，你去告诉门房，这几日闭门谢客，谁来都一律说老夫身体不适，不见。”
福伯躬身应下：“是，老爷。”
“还有，去库房里拿两盒冻疮膏，一并让宋婆子送过去，让他们涂涂耳朵和手，都生了冻疮了，不像样。”
“再，再给柱儿找几身合身的衣裳，我那件狐皮坎肩，改改，给那孩子穿吧，他身子看着单薄，别冻着。”
陆斫一连串的吩咐下去，事无巨细，全然带着几分别扭的爱护，福伯和宋婆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连忙应声去办了。
陆斫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账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儿子跪在雪地里的样子，还有孙儿那声谢谢爷爷。
陆斫烦躁的放下账本，揉了揉眉心，心里嘀咕着，这臭小子既然知道回来，以后……就好好在家里待着吧，外头终究是太难了。
直到将近傍晚，西厢房那边才终于有了动静，陆斫一直关注着那边，听到声音就立刻站了起来，想直接过去，又拉不下脸，只好趴在门边偷摸看看。
而宋婆子早已准备好，听到声音，立刻端着一直温着的热水和布巾，轻轻叩响了厢房的门。
“少爷，少夫人，小少爷，醒了吗？热水来了，洗漱一下，好用些饭食。”
屋里传来陆文的应声：“哎，哎！醒了，醒了！劳烦宋妈妈了！”
门很快被拉开，陆文只穿着中衣，头发有些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几分睡饱觉的满足，眼睛很快向陆斫所在的地方扫了一眼，小声道：“睡过头了，爹他……”
宋婆子一边笑眯眯的侧身让丫鬟进去，一边说道：“老爷吩咐了，让少爷你们睡到自然醒，定是路上累狠了，老爷在书房呢，少爷和少夫人洗漱完，用了粥，再去见老爷不迟。”
她这话说的很是体贴，陆文听了，心里熨帖大半，只觉得爹还是心疼他的。
郑翠儿也醒了，正在给柱子穿衣服，听到宋婆子的话有些紧张，接下来就得正式拜见公爹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认她这个儿媳妇。
柱子倒是精神多了，闻到了食盒里飘出的粥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昨天那么多肉早就在肚子里被消化完了，现在他饿的能吃下一头牛，只不过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偷偷咽了咽口水。
洗漱完毕，一家三口坐在屋里的小圆桌旁，喝起了肉粥，还有蛋羹小菜。
一直到现在，陆文心里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尤其是他死里逃生，好不容易被那神秘恩公从刺骨冰冷里救活后。
陆文放下碗，看着妻儿满足的样子，又想起他爹半白的头发，心里叹道，这次回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爹失望，也不能再让翠儿和柱子跟着受苦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郑翠儿说道：“翠儿，你带着柱子慢慢吃，我……我去给爹请安。”
郑翠儿一愣，便立刻知道了丈夫心里所想，他一定是有什么心里话想跟公爹说，自己和儿子不方便跟着。
想到这里，翠儿点点头，柔声道：“嗯，你快去吧，好好跟……跟爹说说话。”
陆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随即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向陆斫所在的地方而去。
那边陆斫一直偷摸看着西厢房呢，叫陆文出来，连忙摆正了姿势，嗖的一下撤回到了桌边，坐下，倒茶，点烟袋，装出一副深沉的模样，全然不见刚刚偷偷扒拉门看儿子的样子。
陆文站在书房门外，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抬起手，轻轻叩门。
门内传来陆斫低沉的声音：“进来。”
陆文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父亲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烟杆，一切就和他离家前相差无几。
陆文反手轻轻关上门，向前走了几步，随即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弯，便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的磕向地面，一连磕了三个响头，非常用力，磕完后，头顶都红了一片。
陆文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声音带着压抑了近十年的愧疚，呜咽道：“爹！不孝子陆文……回来了！儿子，儿子给您磕头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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