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一阵之后,有人忽然开口,说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预告里那句话:“杨家,没有逃兵,就算只剩女人,也要守到最后。”
这话太重了。
他想起他老家村里那个寡妇,丈夫死在边关,她没改嫁,一个人把三个孩子全拉扯大,最小的那个后来也去从了军。
那寡妇没上过战场,可她也没当过逃兵。
满桌茶客都沉默了,连白老先生也忘了拍醒木。
和花木兰预告出来时满城争辩“女子从军怎么可能”的热闹不同,这一次的安静里藏着一种更沉的东西。
那些被故事击中的人没有站起来拍桌子,只是低着头把预告反复看好几遍,然后默默把报纸折好放进怀里。
他们还没读到正文,还不知道金沙滩上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佘太君是怎么在祠堂前把那群寡妇召集起来的,但他们已经隐隐觉得——这一次,金庸先生大概不打算跟他们商量了。
女客们的反应却是另一番景象。
角落里一个穿着杏红衫子的年轻妇人把预告反复读了好几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她说花木兰是一个人,杨门女将是一群,那些说“一个女子从军不可能”的人,现在要面对的不是一个花木兰,是整整一个杨家的寡妇,她们全上了战场。
她旁边的同伴攥着帕子说她倒要看看这回还有谁敢说不可能,那些质疑声越大她越觉得这书非读不可!
她不是为了看热闹,是为了替那些没上过战场却打了一辈子仗的女子,听一句公道话。
国子监的陆秋白站在木板前,把预告逐字逐句地看了很久。身后几个同窗在争论“宋朝到底是什么朝代”,他没有参与。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花木兰替父从军,忠孝两全,这很了不起,但她至少还能替父。
杨门女将没有人替了,她们的父兄、丈夫、儿子全死在战场上,她们替无可替,就只能自己做自己的将。
他转身靠在木板边,从袖子里掏出那支随身携带的炭笔,撕下一小张便笺,在上面写了两行字,然后贴在了预告旁边:“木兰替父,尚有父可替,杨门女将,替无可替。她们不是替谁出征,她们自己就是帅。”
消息传到骠骑大将军府的时候,徐千雁正在后院练刀。
她爹把新到的《京都小报》递给她,她读完预告,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百岁挂帅,烧火丫头当先锋,一群寡妇上阵守国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窄身长刀,忽然觉得这把刀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更多跟它一样的人。
她抬头对她爹说,她要好好练刀,等《杨门女将》出来那天,她第一个去排队。
丫丫站在木板前,把被风吹卷了角的预告重新用浆糊粘牢。
她忽然发现有人在预告旁边贴了一张新字条,字迹清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她们不用替父,她们替的是国,她们比花木兰更孤独!”
丫丫想起前几天在巷子里遇见的那个买菜大娘,她家就在巷口,丈夫前些年病逝,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过日子,天不亮就去菜市口摆摊,天黑透了才收摊回家。
那些一个人打仗的人,也许就在她每天路过的巷子里,只是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她转头朝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望了一眼。
掌柜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伏案疾书。
她忽然觉得,自家掌柜这次要打的不是某一个人的脸,而是所有人心里那堵看不见的墙!
那堵墙告诉他们女子就该待在后宅,女子上不了战场,女子的名字不配被记住。
而那些贴字条的女子们,她们早就准备好了,只等有人把帅旗举起来,她们就会从四面八方的巷子里走出来,翻身上马。
发售当天,天还没亮,知行书肆门口的队伍已经排过了护城河。
丫丫在后半夜就爬起来卸门板,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愣在了原地。
队伍里站着一排排穿便服的兵士。
他们没穿军服,但那股从沙场上带下来的肃杀之气,让整条街的气氛都跟往常不一样了。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嗑瓜子闲聊,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姓曹,在北境守了大半辈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身后是振武营的兵士,再往后是几个年轻的新兵,大概是第一次来排队,站得笔直,像是还在军营里等检阅。
有个新兵小声问旁边的老兵这书是写什么的,老兵把手里攥着的《京都小报》预告递给他,声音压得很低。
“杨家将,七子去,六子回。”
新兵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卯时三刻,五个售卖口同时打开。
曹老将军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搁,接过那本封面上画着一群戎装女子的《杨门女将》,当场拆开包装,就着晨光翻开了第一页。
他没有走,就站在柜台旁边,翻到“七子去六子回”那一页,手指按在纸面上,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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