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铺开折子,蘸了墨,写道:“陛下,又有武馆因为《笑傲江湖》当街斗殴,本月第三起,涉事者十余人,皆为‘独孤九剑’之名所惑,三家武馆各执一词,或曰‘破刀式’为正宗,或曰‘心法口诀’为正宗,或曰‘无招胜有招’方为正宗。臣以为,此风若不加以制止,恐京城武馆人人自命独孤传人,届时街头斗殴将愈演愈烈。”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望着房梁等了好一阵子,心里已经做好了皇上再批“让他们念”、“让他们赌”的心理建设。
折子递到御前时,皇帝刚看完新一期《笑傲江湖》里令狐冲跟风清扬在思过崖上练剑的段落。
他把那段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默默比较了一下。
风清扬说无招胜有招,这话用在朝堂上,似乎也讲得通。
然后他翻开魏铮的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起朱笔,批了四个字:“让他们打。”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打赢的,朕封他‘独孤九剑真传’。”
太监捧着折子退出御书房,在廊下碰见了来送户部秋粮册子的沈此逾。
沈此逾把御批看完,沉默了一瞬,才说道:“这下京城的武馆怕是要从聚众斗殴升级成正式比武了,打赢了有皇封,这可比什么‘正宗之争’都实在。”
太监把拂尘攥得紧紧的,心想皇上这哪是批折子,这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消息传回顺天府,魏铮把发还的折子展开看了好几遍,忽然把案头那本自己私藏的《笑傲江湖》抽出来,翻到风清扬教令狐冲那段,盯着“无招胜有招”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对田衙役说了一句让后者愣在门口的话:“以后再有武馆当街斗殴,不用全抓。把他们擂台摆到一块,打完再抓。”
田衙役问那皇上的意思是让他们打,咱们还管不管。魏铮把折子往案角一搁:“管。打完了谁站着,谁是‘独孤九剑真传’,其余的全抓,聚众斗殴,该罚的罚,该关的关,皇封归皇封,律法归律法。”
消息传到知行书肆时,宋知有正把新一期版样摊在桌上。
唐新柔把御批的抄本念给她听,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长街上还在争论不休的武馆弟子们,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说这下好了,全京城的武馆都要开始内卷了。
打赢了有皇封,这可比什么“正宗之争”都实在——雷震的速成班、白鹤鸣的心法口诀、裴元朗的无招打坐,不管哪一派,最后都得在擂台上见真章。
她铺开下一期《京都小报》的版样,在头版最显眼的位置批了一行字:“本报即日起开设‘无招胜有招’专栏,欢迎各家武馆投稿辩论,另:陛下御批已阅,胜者记得到知行书肆领《笑傲江湖》精装版。”
写完她搁下笔,端起手边那盏凉透的茶呷了一口,望着窗外楼下已经开始互相瞪眼的武馆弟子们,忽然自言自语般说话:“风清扬大概自己都没想到,他随口说的四个字,能让千年之后的京城武馆全疯了,不过他要是知道了,大概也只会说一句‘无招胜有招’,然后继续躺在华山之巅晒太阳。”
窗外楼下,三个武馆的馆主难得并肩站在一起,正仰头研究那块刚贴上去的新告示。
雷震抱着胳膊,白鹤鸣捋着胡须,裴元朗背着手,谁也没说话。
他们的弟子们已经在街对面自动分成了三堆,彼此隔着好几丈远的距离,眼神在空气中撞得噼里啪啦响。
丫丫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看门外那三个馆主,又看看三楼那扇半开的窗户,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自言自语地感慨道:“这下好了,独孤九剑还没分出正宗,咱们书肆倒先成了武林盟主。”
独孤九剑让京城男子们研学,而“无招胜有招”这五个字就是让他们彻底疯狂了。
这五个字从风清扬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华山思过崖上正刮着穿谷风。
令狐冲手里那把木剑刚被弹飞,整个人仰面摔在碎石地上,后脑勺磕了个包。
风清扬连剑都没拿,背着手站在崖边,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响,低头看着这个被师父罚上山的酒鬼大弟子,说了一句被后世无数人刻进骨头里的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无招胜有招。”
令狐冲趴在地上想了半天,爬起来说:“您老人家能不能再说一遍,我没听懂。”
刚全京城也没听懂。
但全京城都在假装自己听懂了,并且开始用这句话解释世间万物。
最先动手的是国子监那个写《君子剑考》的陆生。
陆生姓陆,名秋白,在国子监里不算最聪明的,也不算最刻苦的,但绝对是最较真的。
他把风清扬教令狐冲那几页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在油灯下铺开纸,用那手工整得近乎刻板的馆阁体写下一篇短文。
“独孤九剑,看似教人剑法,实则教人‘放下’,放下招式,放下执念,放下成见,方能无敌,令狐冲在学独孤九剑之前,学的全是华山派的规矩剑法,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华山剑法他练了十五年,每一招都标准得可以画成图谱。可他在思过崖上跟田伯光打,一招都没赢过。
不是他剑法不好,是他的剑法太好了,好到每一招还没出手,田伯光已经知道他要打哪里。
风清扬教他独孤九剑,什么都没教,只是让他把那些招式全忘掉,忘了之后,他反而赢了。
这道理用在读书上、用在做人上、用在为官上,都是一样的,你越执着于套路,越会被套路困住。”
文章贴到知行书肆门口木板上之后,第一个被震住的是翰林院一个姓纪的年轻编修。
他站在木板前把这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字字都在说自己。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写奏章、拟制诰、编实录,每一种文体都有固定的格式、固定的用典、固定的起承转合。
他写了这么多年,早就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写出一篇滴水不漏的翰林文章。可这种文章写得再好,也不会有人记得。
就像令狐冲在学独孤九剑之前的那个下午,把华山剑法从头到尾耍了好几遍,每一招都很标准,可就是打不赢田伯光。
他忽然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自己寒窗苦读十几年学来的那一套策论,是不是就像华山剑法,标准、规范、无懈可击,唯独赢不了田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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