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茶楼的白老先生已经连着说了三天书了。
从第十五期发售那天算起,他的醒木就没离过手。
头一天讲第二十一回,第二天讲第二十二、二十三回,第三天讲第二十四、二十五回。
每天台下的茶客从清早挤到掌灯,茶碗续了又续,旱烟灭了又点,门口还站着好几层没抢到座的人,脖子伸得老长。
白老先生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
他以前说《射雕英雄传》,也满堂,说《神雕侠侣》前十回,也满堂。
但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台下的人不是来听书的,是来讨说法的。
头一天讲襄阳鏖兵,茶客们听到杨过松开剑柄飞身挡在郭靖身前时集体拍桌子,把茶楼伙计吓得以为地震了。
有个穿灰袄的汉子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站起来指着台上喊:“谁说他是杨康的儿子!他爹是他爹,他是他!”
白老先生不得不暂停醒木,等那拨叫好声消下去才接着讲。
可讲到杨过断臂的时候,刚才还在拍桌子叫好的灰袄汉子捂着脸蹲到了椅子旁边,嘴巴不停在嘟囔着:“这手怎么下得去,郭芙你这个闯祸精!”
到第三天讲神雕重剑,台下反而安静了。
白老先生说书大半辈子,知道吵闹叫好都是寻常事,唯独这鸦雀无声让他后背发凉。
他讲到杨过被神雕叼进山洞,讲到蛇胆吞下去苦得他浑身发抖,讲到瀑布底下他单臂挥剑被激流冲倒了又被神雕用翅膀扇起来。
讲着讲着他自己眼眶也红了,台下有个老木匠把烟杆搁在膝盖上烟丝烧成了灰也没察觉,后排几个年轻人攥着拳头一动不动。
直到他讲到杨过在瀑布底下劈开水帘那一剑,台下几十号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有个腰间别着短刀的壮汉把刀鞘往桌上一拍,说好!
这一声好把旁边正沉浸在剑冢氛围里的茶客吓得差点滑下椅子。
但真正让云栖茶楼的房顶差点被掀翻的,是杨过断臂到底是谁的错。
白老先生刚把第二十三回武氏兄弟为郭芙争风吃醋那段讲完,底下有个穿长衫的书生站起来,把折扇往桌上一拍,脸涨得通红:“郭芙!从头到尾全是郭芙!要不是她跑到杨过面前质问小龙女的事,杨过根本不会分心!”
旁边一个穿短褐的汉子立刻站起来,嗓门比书生还大:“说得对!她还有脸去质问人家?杨过为了救她和黄蓉被金轮法王盯上,回过头她倒怪杨过!”
“但很奇怪啊,按理来说杨过能躲的过去的?他怎么不躲啊?”
“对啊?!这点真的很奇怪?!”
大家像是突然发现什么漏洞一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角落里一个年纪大些的茶客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列位,你们忘了?郭芙砍杨过的时候,杨过正躺在床上发着高烧,他是病人,连躲都没力气躲。”
这话一出满堂茶客集体沉默了好一会儿,觉得好像是这样。
然后他们同时发出了感叹——憋屈!
杨过就这样被砍了手臂看的人实在憋屈。
甚至有人当场骂起郭芙,看起来是纯恨了!
有个一直缩在窗台边上的年轻人忽然探出头来,他说:“而且黄蓉护了郭芙,把这丫头连夜送走了,连句赔礼都没有!”
旁边几个不知道是兄弟还是同窗的年轻人同时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不愧是黄帮主,手段永远用在自家人身上。”
这话说得挺轻,但满堂都听见了。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把茶碗端起来又重重搁下。
白老先生在台上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非常中立的语气补了一句:“列位,咱们讲书归讲书,但有一说一——郭靖当时是真想砍了郭芙的胳膊给杨过赔罪。他把刀都提起来了。”
台下有人接了一句:“可他没砍成!”
白老先生说:“对,没砍成,被黄蓉拦住了。”
那个穿短褐的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语气倒平静下来了:“所以杨过断了一条胳膊,郭芙连根头发丝都没掉,这段为什么要这样写?彰显郭芙一直被宠着吗?”
满堂茶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集体看向窗外,像在等知行书肆门口那块木板上能长出答案。
而后又说到神雕重剑,云栖茶楼的争论就没这么统一了。
有人觉得这雕是全书最讲义气的角色,比人强。
有人觉得雕再厉害也是雕,杨过的成就全靠他自己。
还有人直接跳过了人和雕的对比,开始分析玄铁重剑到底有多重。
云栖茶楼里那个腰间别着短刀的壮汉坚持认为玄铁重剑少说也有八十斤,否则一剑劈开水帘做不到。
旁边一个干瘦的老者用一种训学生的语气说:“独孤求败的剑冢里写着——‘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八个字的意思是真正的功夫不需要花哨,不是让你算重量。”
壮汉不听,兀自比划着挥剑的姿势对着空气劈了好几刀,最后一刀差点劈着端茶路过的小二。
有个看起来十岁出头的小男孩从人缝里钻到柜台前,拽着白老先生的裤腿仰头问:“白爷爷,杨过在瀑布底下练剑累不累?”
白老先生弯腰把他抱上台,说:“累,当然累!水流从几十丈高砸下来,普通人在底下站都站不住,杨过还要单手挥剑——但他没有退路,他还要回去找姑姑。”
小男孩想了一会儿,又问:“那只雕会一直陪着他吗?”
白老先生说:“会!”
小男孩说:“那就好,不然他一个人太可怜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
那个刚才还在算剑重的干瘦老者用发白的袖子擦了擦眼泪,那个拍刀叫好的壮汉把刀收回腰间别过头去揉了揉后脖子。
白老先生把小男孩抱下台,回到桌后,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说:“列位,接下来是绝情谷的剧情了!”
绝情谷这段白老先生花了大半个时辰才讲完。
真不是他故意要说的慢,是他每讲几句台下的茶客就要炸一次。
讲到小龙女在重阳宫大殿上穿着一身白衣一步一步走向杨过、全真教的钟声在那一刻被敲响,台下有个年轻妇人直接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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