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玄京城,终于迎来了一场像样的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了宫殿的琉璃金顶,压弯了庭中古树的枝桠,将整个世界装点成一片素白。
然而,这纯净之下,却潜藏着刺骨的寒意。
连日操劳盐铁新政,加之偶感风寒,顾玄夜竟一病不起,且来势汹汹,高烧不退。
乾元殿内,药气浓郁,混杂着龙涎香沉闷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厚重的帷幔低垂,隔绝了外间风雪,却隔不断殿内凝重的气氛。
几位太医署最好的太医轮流诊脉,低声商议着方子,额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天子安危,关系社稷,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高顺守在龙榻边,眉头紧锁,满是忧色。
他看着榻上那个平日里威严冷峻、掌控一切的帝王,此刻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剑眉紧蹙,嘴唇干裂起皮,在锦被下微微发着抖,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脆弱。
“陛下……陛下……”
他低声唤着,递上温水,却被顾玄夜无意识地挥手推开。
“皇后娘娘驾到——”
殿外传来内侍通传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
珠帘响动,带着一身室外寒气的江浸月快步走了进来。
她只披着一件素色的狐裘,发间簪着简单的玉簪,脸上未施脂粉,显得有些苍白,眉眼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蕊珠紧跟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暖炉。
“参见皇后娘娘。”
太医和高顺连忙行礼。
“陛下情况如何?”
江浸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目光已落在龙榻之上。
看到顾玄夜那副病容,她的心几不可察地揪紧了一瞬。
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恩怨纠葛,看到他如此模样,她无法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为首的太医连忙回禀:“回娘娘,陛下乃是积劳成疾,风寒入体,引发高热。臣等已用了退热安神的方子,只是……陛下心绪似乎颇为不宁,热度一时难以尽退。”
江浸月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似乎在做一个极不安稳的梦,呼吸急促,额上布满冷汗,口中不时发出模糊的呓语。
她沉默片刻,对太医和高顺道:“你们先下去歇息片刻,本宫在此照看一会儿。”
高顺有些犹豫,但见皇后神色坚决,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陛下,终究还是躬身道:“老奴就在殿外候着,娘娘若有吩咐,随时传唤。”
便领着太医们退了出去。
蕊珠也将暖炉放在一旁,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
殿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他粗重紊乱的呼吸声。
江浸月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毫无防备、褪去所有坚硬外壳的模样。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帝王,只是一个被病痛折磨的男人。
她拿起一旁温热的湿帕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地,轻轻替他擦拭额角的冷汗。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离开他额头的瞬间,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江浸月吃痛,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他抓得更紧。
“月儿……”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双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仿佛在抵御某种巨大的痛苦,
“别走……别离开我……”
江浸月浑身一僵,动作顿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朕错了……朕错了……”
他继续呓语着,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卑微,甚至带着一丝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
“朕不该……不该把你送走……别恨我……月儿……回来……”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江浸月的心上。
那被她深埋在心底、用冰层层层封冻的往事,那些被利用、被抛弃的痛楚,伴随着他这脆弱不堪的忏悔,汹涌地冲击着她的心防。
她看着他因高热而痛苦扭曲的俊颜,听着那一声声卑微的“错了”,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是那个永远强势、永远正确的顾玄夜吗?
她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那滚烫的温度仿佛要透过皮肤,灼烧到她的心里去。
她没有再试图挣脱,只是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更加轻柔地替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仿佛这样能减轻他一丝痛苦。
他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呓语着,反反复复都是“别走”、“错了”、“回来”,紧紧抓着她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江浸月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恨意、怨怼、一丝隐秘的酸楚,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动摇,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药力发挥了作用,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握着她的手也略微松了些力道,沉沉睡去,只是眉宇间依旧锁着一抹化不开的郁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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