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赫图阿拉。
三月将近,天气总算开始回春了,可大地上那些积了几个月的雪,才刚开始融化。
老话说得好,下雪不冷化雪冷。这会儿的辽东,正是最冷的时候。
所幸这里是深山老林,生活的人又不多,到处都是燃料。
聚落中央那座大木屋里,整根的松木正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裹着松脂的香气往上窜,熏得屋顶都泛着油光。
“头领,你快看看,我这衣服穿对了没有?”
一声咋呼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董山抬眼望去,就见自己心腹亲随阿古达,正抻着身上那件靛蓝色的明制棉袄,脸上满是得意。
那棉袄是细棉布做的,针脚密实,里面絮了两斤新棉花,领口袖口还滚了一圈兔毛。
比起女真部落传统的兽皮袍子,不知暖和了多少,也体面了许多。
阿古达这一嗓子喊出来,帐内围坐的几个头目都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摸着那棉袄,嘴里啧啧称赞个不停。
“好家伙,这料子摸着真滑溜!”
“还是明人的衣服好,又轻便又暖和!”
“阿古达,你从哪弄来的?也给兄弟我弄一件去!”
董山坐在上首的熊皮大椅上,指尖捏着的牛角杯越攥越紧。
屋内的喧闹声,让他心中烦躁不已。
束发易服的命令从京师传过来,到现在不过一两个月。
一开始,董山根本没把这道命令放在心上。
不就是留头发、换身衣服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也穿过明人送来的绸缎棉袄,确实比他们女真人的衣服舒服。
后来,大明又派了几个懂女真话的文人过来,说是要教部众学汉话、写汉字。
董山那时候甚至还有点高兴,部族要想发展壮大,少不了要跟大明打交道,多几个能说汉话、写汉字的人,总归是好事。
可直到此刻,看着帐内这群头目围着一件明人棉袄两眼放光的模样,董山才咂摸出不对劲来。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
若揭掉他们头上的皮帽,就能看见,从前那些剃得锃亮的头顶,都长出了短短的发茬。
一开始,部众们还对留头发这事满腹牢骚,说碍事、不习惯。
可现在呢?
董山不止一次看见,有小崽子偷偷用油抹那点短头发,盼着它能快点长出来,好跟明人一样,把头发束在头顶,戴上冠帽。
这种变化,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
就像一把磨钝了的刀子,不见血,却一下下割在他的心上,割在建州女真的根上。
“脱了。”
董山忍不住低喝一声。
围在阿古达身边的头目们都是一愣,纷纷转过头,看向主位上脸色铁青的董山,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古达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问:“头领?怎么了?”
旁边一个头目也跟着打圆场:“是啊头领,这天寒地冻的,脱了衣服,阿古达不得冻坏了?”
“我让你脱了!”
董山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案上的铜碗银壶被震得哐当乱响。
他豁然起身,一双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阿古达,“我让你脱了,把明人的棉袄脱了。”
董山的暴怒,让所有人都盯着他,有害怕,也有不屑。
阿古达脸上的得意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满脸的不解,还有一股子不服气。
他梗着脖子,往前站了一步,高声道:“凭什么?你自己也穿过明人衣袍,凭什么我穿就不行?”
这话一出,帐内的头目们虽没说话,眼里却都是认同。
他们想不明白。
明人的棉袄既好看又保暖,比他们的衣服强上不少。
头领自己前些日子还天天穿着嘚瑟呢,怎么这几天突然就换了回去,如今更是连他们穿都不许了?
这是哪门子道理?
“凭什么?”
董山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阿古达的衣领。
指着他的鼻子怒吼:“你们这群蠢货,都上当了,这是明人的奸计,是要刨了我们的根啊!”
他一把将阿古达推得踉跄着后退几步,看着众头目,焦躁道:“我们是女真人,是白山黑水的子孙!”
“你们现在喜欢明人的衣服,以后就会喜欢明人的话语、文字。再往后,就会觉得当明人比当女真人好!”
“下面的那些奴才,见我们这些当主子的都喜欢明人的东西,他们会怎么想?”
董山的声音越来越高,跟炸雷似的在木屋里回荡:“他们会拼了命地想往南边跑,想跑去大明的地界,给明人种地,当明人的奴才!”
“砰!”
他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木柱上,震得屋顶的灰都簌簌往下掉:“到时候没了奴才,我们算什么?”
“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儿烤着火、吃着肉,什么都不用干,光等着人伺候吗?”
屋内寂静下来,只有火塘里的松木还在噼啪作响。
刚才还满脸不服气的阿古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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