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莫高窟三日，胡八一等人换乘了两趟驴车、一趟绿皮火车，才终于在暮色初临时抵达兰州。黄河像一条奔腾的黄绸带穿城而过，将古城劈成两半，岸边的白杨树落满金黄叶片，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铺得人行道上像盖了层软毯子。空气中的味道复杂又鲜活，既有街角牛肉面馆飘出的牛油香气，混着蒜苗与辣子的辛辣，又有黄河水特有的腥气，还夹杂着煤炉燃烧后的烟火味，这是独属于西北古城的烟火气。
他们没选繁华街区的大酒楼，而是拐进黄河边一条老巷，选了家挂着“临河客栈”木匾的老字号。这家客栈墙皮都有些剥落，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八仙桌，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汉，见他们背着行囊，肩上还带着伤，立刻热情地迎上来：“三位是来寻亲还是办事？楼上有三间靠河的雅间，视野敞亮。”胡八一笑着递过几块银元：“给我们三间清净房，再备些干净的伤药和热水。”他们选这里一是图清净，二是方便等老陈的人——冯坤被他们用特制的铁链捆在客栈后院的柴房里，嘴也被堵着，这烫手山芋必须尽快交给官方，免得夜长梦多，毕竟鬼手会的余党像打不死的小强，谁也说不清他们会不会半路劫人。
王胖子刚在房间里换好伤臂的纱布——那是被冯坤的唐刀划的，虽然缝了针，但动起来还是有些扯痛——就揣着一沓碎银子跑下楼，胖脸上笑出褶子：“老胡、Shirley杨，我打听好了，巷口那家‘马记手抓’是百年老店，羊肉炖得酥烂，撒上椒盐香得能吞舌头，我去打包两斤回来下酒！”不等两人回应，他就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那模样生怕去晚了羊肉被抢光。
胡八一抬眸，接过盖碗的手指微微一顿，温热的瓷壁让指尖一暖。“黑沙城？”他皱起眉头，脑海中快速搜索着相关的记忆，“我在精绝古城找到的那卷汉代残卷里见过记载，说是霍去病将军北击匈奴时，在巴丹吉林沙漠边缘建的一座军城，专门用来囤积粮草和兵器，后来一场大沙暴把整座城都埋了，从此成了传说中的‘幽灵城’。冯坤只提了这个名字？没说鬼手会在那干什么？”
胡八一则坐在二楼房间的窗边，这里正对着黄河，能清楚看到河上的羊皮筏子顺着水流漂荡，筏子上的艄公唱着高亢的西北民歌。他从怀里掏出龙符，这枚历经生死的古符此刻安静地躺在掌心，质地温润如暖玉，只是表面那道裂痕格外显眼，裂痕深处有微弱的微光时隐时现，像跳动的星火，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未尽的秘密。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裂痕，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指尖蔓延，这是龙符在自我修复，也是它与自己之间的羁绊。
胡八一接过羊皮纸，展开铺在桌上，指尖划过那熟悉的连笔字：“是老陈的笔迹没错，他写‘陈’字总爱把撇画拉得很长。”他凑近闻了闻，羊皮纸上除了朱砂味，还有淡淡的硫磺味，“这是老陈的暗号，硫磺味说明消息紧急，怕用电报或书信传信被鬼手会截获，才特意让可靠的人当面转交。”他的手指沿着路线游走，“从路线来看，黑沙城藏在巴丹吉林沙漠的腹地，那里人迹罕至，确实适合藏污纳垢。冯坤不肯说细节，老陈又这么谨慎，看来黑沙城的事比我们想的还复杂，鬼手会肯定在那藏着比噬灵兽更危险的东西。”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Shirley杨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刚沏好的三泡台，盖碗里的枸杞、桂圆和冰糖在热水中舒展，散发着甜甜的香气。她将一碗放在胡八一面前，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取下遮阳帽扇了扇风：“老陈托人捎来口信，他的人明天一早就能到。冯坤这几天倒是老实了些，招了不少鬼手会的据点，有几个在南疆，还有两个在河西走廊，不过他提到一个奇怪的名字，‘黑沙城’，问他细节就咬紧牙关不肯说了。”
客栈大堂里已经乱作一团，几张八仙桌被撞得东倒西歪，地上摔着一个青花瓷碗，乳白色的羊肉汤洒了一地，还冒着热气，旁边滚落着几块炖得软烂的羊肉。王胖子正一手揪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的衣领，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针尖发黑，像被墨染过一样，显然是沾了剧毒。“你小子胆肥了！敢在胖爷的羊肉里下毒！”王胖子怒目圆睁，腮帮子鼓得像个气球，受伤的胳膊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要不是胖爷我习惯吃饭前用银针试毒，今天就得栽在你手里！”
胡八一快步走到汉子身边，目光扫过他的全身，最终落在他腰间——那里挂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吊坠，吊坠是用黑铁打造的，刻着一个狰狞的鬼手图案，和冯坤劲装上的标志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精致。“鬼手会的余党，还敢狡辩？”胡八一的语气冰冷如霜，伸手就要去摘那枚吊坠。汉子浑身一颤，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刚要开口说什么，突然眼睛猛地一翻，嘴角快速流出黑血，身体像抽了筋一样抽搐了两下，就软软地瘫了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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