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陡然一厉，卷过山岗荒草，发出簌簌的肃杀声响。
年轻将官话音落下的刹那，对面那名前锋营老将终于敛去温和劝解的神色，眼底最后一丝从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沉冷与决绝。
他不再绕任何时局大义的弯子，压低嗓音，吐出一桩足以震动整座后秦大营的绝密军情。
“我有一位亲兄，早年战乱流离，骨肉失散，颠沛数年杳无音讯。”
“直至月前，我才辗转得知，我大哥如今身在大华优州，任职节度府麾下正牌将军，深得洛阳大人信任器重。”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年轻将官脸上，字字如惊雷落地：
“前几日，我受兄长暗中传信，奉优州节度使密令，大华精锐，将在明日拂晓之前，全军潜营，夜袭后秦大营。”
轰！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年轻将官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猛缩，周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
他脚下微微一晃，脊背瞬间绷成一条僵直的直线，脸上所有的释然、怅然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骇然。
夜袭！拂晓总攻！
这是军中最高等级的绝密军机，是大华节度府的致命杀招，是足以一举覆灭这支后秦义军的绝杀之计！
如此天字号机密，对方怎么敢、又为什么敢，亲口告诉自己一个立场不明、身份尴尬的大秦旧将？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炸开，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直冲头顶。
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冰冷的危机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咽喉。
对方敢当众泄此绝密，根本不是信任，而是断了所有退路。
今夜这山岗私谈、密情外泄，只要他转头有半分异动、半分迟疑，下场唯有一死。
他飞快在心底盘点自己仅剩的三条路，每一条都逼得人走投无路。
其一，死守复国执念，假意应和，回头立刻告密，随大军死守营寨、对抗大华。
可这支军纪废弛、劫掠成性的乌合之众，根本挡不住洛阳麾下百战精锐，明日拂晓便是全军溃败之日，自己横竖是死，麾下弟兄也尽数陪葬。
其二，此刻当场翻脸、拔刀相向。
可对方敢孤身夜谈，必然早有准备，自己一旦动手，即刻便会被当场斩杀灭口，尸骨寒于荒岗，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其三，被对方直接敲晕、禁锢至拂晓开战。待到天亮大战爆发，营中大乱，自己要么死于乱兵，要么战后被当作敌营余孽清算，依旧是死路一条。
前路三面绝，无半分生机。
晚风刺骨，吹得他甲叶冰凉，心底最后一丝倔强与傲气，被这赤裸裸的局势碾压得支离破碎。
他定定望着眼前的老将，良久，喉结艰难滚动，胸腔里堵满了无力与无奈，终是长长吐出一声沉重至极的叹息。
所有挣扎、所有执拗、所有不甘，尽数沉落夜色。
他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绝境之中的茫然与妥协，缓缓开口：
“所以……我要怎么做？”
他抬眼，眼底满是挣扎的试探：“事已至此，我……我该相信你吗？”
面对他的问询，前锋营老将神色依旧沉静，没有逼迫，没有利诱，只有一句戳破现实、直击人心的通透话语，声声落地，重若千钧。
“你相不相信我，无关紧要。”
他目光诚恳，又带着一丝不忍，望向山下那片乌烟瘴气的营盘，语气郑重无比：
“但你总要为你麾下那几十个跟着你的弟兄想一想。”
“你手下的兵，我清清楚楚。”
“他们大多是乱世流离的残兵、无家可归的百姓，不是什么逐利盗匪，更不是什么投机反贼。”
“他们跟着你，只是为了乱世求活，只是为了恪守军令、追随上官，从未主动残害百姓，从未滥杀无辜。”
“他们无辜，他们不该死在明日拂晓的一场荒唐战事里，不该为这群劫掠乡里、糟蹋民生、空占复国大义的匪寇陪葬。”
老将向前半步，语气愈发沉重，带着彻骨的清醒：
“将军，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眼下这支打着光复大秦旗号的军队，早已烂到了根里。”
“上至将领贪婪自私，下至士卒顽劣凶悍，军纪无存、民心尽失，祸民祸国，毫无半分王师气象。”
“这样的军队，根本不配我们以身赴死、不配万千将士为之浴血奋战、不配天下百姓寄予厚望。”
夜色深沉，两将伫立高岗。
一边是虚妄腐朽、行将就木的伪复国旗号，一边是黎明将至、仁德安民的新生明主。
绝境之下，人心利弊、家国取舍、弟兄生死，已然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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