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说要出门。紫鹃问她去哪儿，她说去清风阁分店迎春所在的胭脂铺。
紫鹃愣了一下：“姑娘要去，我让人备车。”
黛玉说不急，换了身半旧的衣裳，头上只一根素银簪子，看着不像官家小姐，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
紫鹃跟在后面，心里犯嘀咕，嘴上没敢问。马车摇摇晃晃的不多时便到了清风阁胭脂铺的门口，门口挂着竹帘，里头飘出淡淡的胭脂香气。黛玉下了车，没让紫鹃跟着，自己掀帘进去了。
迎春正在柜台后面算账，低着头，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店小二看到大东家过来了，正上前招呼，还未出声，黛玉便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声张。
迎春没看见黛玉进来。黛玉也没叫她。自己往货架后面一站，拿了一盒胭脂，假装在看。
过了不一会儿，门帘又响了。一个人走进来。
黛玉从货架的缝隙里看过去，是个年轻男人，穿石青色长袍，干干净净的，不像做生意的商人，倒像个读书人。
他在柜台前站定，笑着说了一句：“迎春姑娘，今儿忙不忙？”
声音不大，慢慢的，不急不躁。
迎春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高兴。
黛玉把那盒胭脂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耳朵竖着。
迎春说：“还好。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周景川说：“路过，进来看看。”
他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黛玉站在货架后面，半个人影都没露。
他什么都没看见，目光又回到迎春脸上，嘴角带着笑，安安静静的。
迎春低下头翻账本，翻了两页，又抬起头，欲言又止。
周景川也不催她，就那么站着，等着。
迎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
“你上回说想吃桂花糕，我让人去城南老余记带的。”
周景川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笑了笑，没说话。
他把纸包收进袖子里，又看了迎春一眼。那一眼不长，但黛玉看得清楚——不是看货物的眼神，不是看朋友的眼神。
她把手里那盒胭脂放回架子上，又拿了一盒。
迎春耳根红红的，低下头继续翻账本。这回翻得快，哗啦哗啦的，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周景川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忽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随意想起的：“迎春姑娘，前日我读了一句诗，觉得好。”
迎春抬起头。
周景川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念道：“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铺子里安安静静的，远处街上的市声一下子远了。
迎春愣了一下，低下头，耳根的红漫到了脸颊。她没有接话，手指在账本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周景川也不等她接话，又站了一会儿，笑了笑：“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桂花糕，多谢。”迎春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住了。周景川掀帘出去了。
黛玉站在货架后面，把那盒胭脂放回架子上。她整了整袖子，从货架后面绕出来。迎春抬头看见她，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妹妹——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黛玉笑了笑，“路过，进来看看。”
迎春看着她，半信半疑。
黛玉没多说什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随手挑了一盒胭脂，让迎春包起来。迎春一边包一边偷眼看她，黛玉只当没看见。
拿了胭脂，黛玉就出来了。
紫鹃在车旁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黛玉上了车，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周景川念的那句诗还在她耳边——“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这个人，不是那些只会送东西献殷勤的俗人。他念诗给迎春听，念的不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这一句。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他的心意在这十个字里头，干干净净的，不轻浮，不遮掩。
黛玉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
“姑娘笑什么？”紫鹃在旁边问。
“没什么。”黛玉放下车帘，“回去吧。”
马车动了。黛玉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那盒胭脂，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这趟来对了。
迎春这一次，眼光不错。至于别的——那是迎春自己的事了。
马车拐进了巷子，直至清风阁胭脂铺的招牌被屋檐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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