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到的时候，门开着，院子里没人。
紫娟从里头出来，手上还沾着墨迹，笑着迎上去：“薛姑娘来了？快进来坐。姑娘出门了，去了淮安，说要查几处粮仓，走了三天了。”
“淮安？”宝钗站在院子里，没往里走，“带了多少人？”
“佳润和几个亲随，卫统领也跟着。”
宝钗点了点头，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廊下晾着几件衣裳，书房门关着，一切都很正常。
“她走之前，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
紫娟想了想：“没有。就寻常那些回事的。”
“刘安呢？”
紫娟摇头：“刘公公没有来。”
宝钗看着她，紫娟也看着宝钗，笑得很自然。
“知道了。”宝钗转身往外走，“她回来了让人给我递个话。”
“嗳。”
宝钗上了车，车帘放下来。莺儿在旁边小声问：“姑娘，回去？”
宝钗没应声，靠着车壁想了一会儿。
黛玉出门，连紫娟都没带。去淮安查粮仓——这种事，以前都是让佳润去，她坐在衙门里听回话就行了。这次亲自去了，还不带紫娟。
不是躲着谁，就是有什么事不能让紫娟知道。
“去铺子里。”宝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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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收到紫娟的信时，已经是傍晚。
信上写得很简短：薛姑娘来了两趟，问了些话，忠叔说她起了疑。
黛玉把信放在桌上，看了两遍，没急着收起来。
紫娟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赶着写出来的。忠叔说她起疑——忠叔那个人，一向沉稳，轻易不会下这种判断。他说起疑，那就是真的起了疑。
黛玉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叫人换。
宝钗在查她。
不是关心，不是闲聊天。是在查她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什么出去。
黛玉跟宝钗之间，从来不是什么推心置腹的交情。从前在贾府的时候就不是，如今更不是。利益绑在一起，面上过得去，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会多。这一点，她心里一直很清楚。
所以她并不意外宝钗会查她。
意外的是，宝钗为什么要这么急？自己才走了三天，她就连着来两趟，问紫娟那些话——她想知道的，到底是什么？
黛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暮色已经很深了，远处的柳沟方向，隐约有一点灯火，在灰蒙蒙的天边忽明忽暗。风吹过来，带着河边的潮气，不冷，但让人觉得闷。
她想起宝钗上一次来衙门时的样子。穿得富丽堂皇，说话滴水不漏，走的时候还笑着说了句“黛玉，你要是需要人手，我这边有几个人可以用”。那时候自己没多想，只当她是客气。
现在回头想想——她为什么要主动提出给人手？
是真的想帮忙，还是想在自己身边安插人？
黛玉把窗子关上，回到桌前坐下。
如果宝钗起了疑，就不会只问紫娟。她会自己查，会派人跟着，会想方设法弄清楚这趟出门的真正目的。自己在明处，宝钗在暗处，防不胜防。
“佳润。”
佳润从外头进来。
“传信给紫娟，让她这几天不要再回宝钗的话。不管问什么，只说不知道。如果宝钗再来，就说她身子不舒服，躲着不见。”
佳润愣了一下：“紫娟姐姐身子好好的……”
“让你传你就传。”
“是。”
佳润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黛玉叫住他，“咱们回去的路线，改一改。不从原路走了。”
佳润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头出去了。
黛玉一个人坐在灯下，把桌上那份舆图重新铺开。
手指从柳沟慢慢往北划，过了淮安，过了徐州，再往北——停在那里。
皇上的密信、柳沟的关卡、沈如常、北边的人。这些事还没查清楚，她不能回去。
现在回去，什么都说不清，反而让宝钗更起疑。她在暗处，自己在明处，回去就是送上去让人看。
不如把这条路走通了，把该查的都查出来。到时候手里有东西，回去才有筹码。
至于宝钗——她查她的，自己防着自己的。两不耽误。
但黛玉心里清楚，这不是两不耽误的事。宝钗的疑心一旦起来了，就不会轻易消下去。自己在外面的每一天，她都会想方设法打听。等自己回去，等着她的不会是一句“你回来了”，而是一张已经布好的网。
那张网是什么，她现在还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自己查清楚北边之前，不能让宝钗知道自己在查什么。
黛玉把舆图折起来，收进抽屉。
拿起紫娟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灯上烧了。
灰烬落在碟子里，她拨了拨，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散尽。
吹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宝钗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她暂时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迟早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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