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将御书房的影子拉得狭长。
黛玉一身常服，跪坐在锦垫上，面前的明黄奏折摊开着，正是漕运下半年的税银明细。
皇上放下朱笔，指尖轻轻叩着御案，沉声道：“黛玉，你可知近日宗室与太傅联名递了折子？”
黛玉抬眸，眸光清冽如寒潭，不卑不亢：“臣知晓。无非是说臣身居高位，未出阁有违伦常。”
皇上闻言，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没半分暖意：“你倒是通透。他们要的不是你出阁，是要你卸任漕运总督的印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黛玉脸上，“朕若赐婚于你，你会如何？”
黛玉指尖微微一紧，脊背却挺得更直，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臣的命是皇上给的，臣的权是皇上封的。但臣的人生，从不是用来堵旁人悠悠众口的棋子。若赐婚是为解朝堂纷扰，臣能领旨；若赐婚是为夺臣漕运权柄，臣，宁折不弯。”
“朕知道你不愿。”
皇上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朕也不想让你委屈。那些宗室子弟，个个眼高手低，满脑子都是权势算计，配不上你。太傅举荐的那位闲散王爷，更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赌徒，朕还没糊涂到把你往火坑里推。”
黛玉心中微动，却依旧垂眸不语。
她知道，皇上从不是心慈手软之人，这话里，定然还有后话。
果然，皇上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朕有个人选，你听听看——卫凛。”
黛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那片清冷，只是指尖攥得更紧，连指节都泛了白。
“卫凛出身寒门，凭军功一步步走到水师统领的位置，对你忠心耿耿，更重要的是，他懂漕运，懂水师，懂你的难处。”
皇上缓步走回御案前，声音沉稳有力，“赐婚于你二人，一来，能堵住群臣的嘴——将领配总督，是天作之合，谁也挑不出错处；二来，水师与漕运本就唇齿相依，你们成婚，能让这两股力量拧成一股绳，往后漕运的路，会好走很多；三来……”
皇上话锋一转，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卫凛无党无派，背后没有宗族势力牵绊，他不会觊觎你的权位，只会护着你。朕不用费心防着他，你也不用费心猜忌他。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好的安排。”
黛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卫凛……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在她剿匪遇险时第一个挡在身前的男人；
那个会在她熬夜处理漕运文书时，默默守在门外替她拦下所有打扰的男人。
她不是没有察觉过卫凛的心意，只是前世的情伤刻入骨髓，今生重活一世，她满心满眼都是复仇、掌权、护亲友周全，儿女情长于她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是最无用的牵绊。
皇上见她久久不语，便知她心中抗拒，缓声道：“朕不逼你。赐婚的圣旨，朕可以先压着。你回去好好想想，三日之后，给朕复命。”
黛玉起身，对着皇上深深一揖，声音清冷依旧，听不出半分情绪：“臣，谢皇上体恤。”
她转身欲走，却被皇上叫住。
“黛玉。”
黛玉驻足，回眸，眸中一片古井无波。
“记住，”皇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朕让你成婚，不是要你做谁的附庸。朕要的，是两个能为大靖守住漕运的栋梁，是让天下人看看，女子亦可掌权，寒门亦可封侯。至于情分……于你们二人而言，或许，忠职守，共进退，比那虚无缥缈的儿女情长，更牢靠些。”
这话，正中黛玉心坎。
她望着皇上眼中的期许，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臣，明白了。”
夜色渐浓，黛玉走出御书房，迎面吹来一阵冷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扬。
她抬手拂去，指尖冰凉，心中那片冰封之地，依旧没有半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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