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我联手，这京城的天，便能换一副模样。”
黛玉的声音落定，雅间里的烛火恰在此时轻轻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高一矮，却都带着不肯弯折的棱角。
宝钗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在黛玉那张清隽的脸上。
烛光照亮了她眼底的笃定，也照亮了那抹藏在清冷之下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狠劲。
可下一秒，宝钗的唇角却勾起一抹凉薄的笑，那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怨怼，像淬了冰的针：“联手？林妹妹倒是会说漂亮话。”
她往前一步，逼人的气势直压过来，声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锋芒：“我薛家落魄时，你林妹妹手握漕运权柄，可曾伸过一次援手？我被李家逼婚、被宝玉拒之门外时，你林妹妹高居庙堂，可曾有过半分怜悯？那些本该属于我的机缘，哪一样不是被你亲手掐灭在萌芽里？”
“如今你说联手，”宝钗的声音陡然转冷，“是觉得我薛宝钗走投无路，只能做你手里的棋子？还是觉得，我会忘了过往的种种，与你这个‘仇人’并肩而立？”
薛姨妈的颤抖、李家二公子的嘶吼、玉镯碎片坠入泥土的脆响，一幕幕在宝钗的脑海里闪过。
她死死盯着黛玉，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她恨黛玉，恨她的步步紧逼，恨她的事事占先，更恨她占了宝玉的心，让自己成了京城里的笑柄。
黛玉没有退，也没有避。
她迎上宝钗的目光，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份重生者独有的清醒与坦荡。
她甚至轻轻颔首，承认得干脆利落：“你说的没错，那些机缘，是我拦的；你落难时，我的确袖手旁观。”
“宝姐姐，不管你信不信，我是重来一世之人，上辈子，你我皆是困在深宅大院里的棋子，任人摆布，身不由己。”
黛玉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怅然，“你困于金玉良缘的枷锁，我囿于木石前盟的执念，最后都落得个凄凉下场。”
“这辈子，我重生归来，不是为了与你争风吃醋，更不是为了看你重蹈覆辙。”
黛玉抬手，指尖轻轻点在扇面上的御笔朱批上，“我拦你的机缘，是因为那些看似光鲜的机会，背后全是吃人的陷阱。我袖手旁观，是因为只有让你尝尽世间冷暖，才能逼出你骨子里的韧劲——就像现在这样，而今的你才值得我伸出手。”
宝钗猛地一怔，脸上的怨怼瞬间凝固。
她预想过黛玉的反驳、嘲讽，甚至是虚情假意的安抚，却从未想过，黛玉会说出“上辈子”这三个字。
更没想过，她拦自己的机缘，竟会是这个理由。
“你……”
宝钗的声音有些发颤，眼底满是惊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黛玉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意里没有疏离，只有一份精准的拿捏，“我们都是不肯认命的人。你要薛家站稳脚跟，要京城无人敢小觑；我要漕运新政推行无阻，要天下粮通民安。你掌皇商的货源与人脉，我掌漕运的航道与权柄。”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宝钗的心底：“你恨我，无妨。我不需要你消气，也不需要你心悦诚服。我只需要你看清——如今这京城里，能帮你达成心愿的，只有我。而能帮我稳住漕运、推行新政的，也只有你。”
“我们是仇人，也是唯一的盟友。”
黛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彼此借力，各取所需。待事成之日，你我恩怨两清，互不相欠。”
雅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宝钗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
她看着黛玉那张清冷却坚定的脸，想起了薛家满箱的地契与账册，想起了薛姨妈喜极而泣的模样，想起了自己掷出玉镯碎片时，在心底立下的誓言——踩着泥泞，也要杀出一条生路。
恨吗？恨！
怨吗？怨！
可有用吗？没用！
许久，宝钗缓缓松开掌心，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妥协，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韧劲：“好。我跟你联手。”
她抬眼，与黛玉四目相对，眼底的锋芒里依旧裹着未消的怨怼：“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是为了薛家，为了我自己。若是你敢耍我，若是你敢再断我后路——”
“我薛宝钗，就算拼了薛家满门，也绝不会放过你。”
黛玉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算计，只有一份真切的认同，和几分棋逢对手的快意。
她拿起桌上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轻碰着鼻尖，扇面上的御笔朱批在灯下熠熠生辉：“放心。我从不耍弄盟友。何况，你我若是反目，吃亏的，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
说罢，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
宝钗看着那只白皙却骨节分明的手，又看了看黛玉眼底的笃定。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抬起了手，指尖与黛玉的指尖轻轻相触。
没有温情脉脉，没有推心置腹，只有两个同样倔强、同样不肯认命的女子，在这深夜的烟雨楼里，定下了一份属于仇人的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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