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营地里还带着夜里篝火的余温。灰烬堆旁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斜插在地，边上是几个压扁的红薯皮，干了，发黑。林浩站在空地上，扎着马步，一拳一拳往前推，动作不快，但每一记都沉实，肩膀没晃，腰没塌。
他换了身粗布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结痂的划痕——前夜炸药包滚坡时蹭的。他没包扎，也不喊疼，练完一趟长拳，停下来喘口气，抬手抹了把汗，又回头看了眼父亲住的那间屋。
门开着，没人。
林青其实早就醒了。他蹲在营地后头的井边，手里磨一把旧刀，刀刃有点卷，他一下一下顺着磨石推，发出沙、沙、沙的闷响。听见脚步声从外头来，他没抬头，只耳朵动了动。
“林头儿。”守卫小跑过来，声音压着，“外头来了人，坐马车的，说是有要事面谈。”
林青停下磨刀，拿布擦了擦手，站起身：“人呢？”
“在营门外等着，穿得体面，说话客气，说是‘友人派来致意’。”
林青嗯了一声，把刀插回腰带，朝门口走。路上经过林浩练拳的地方，他脚步顿了顿，看见儿子正拧身打出一记鞭腿，落地稳，没摇。
他没出声，也没走近，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继续往前。
营门外停着一辆深色马车，漆面光亮，轮子沾着新泥。一个穿灰长衫的男人站在车旁，四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顶礼帽，见林青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
“您就是林青林英雄吧？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林青没笑，也没伸手，只点点头：“有事进来说。”
那人笑容不变，跟着林青往里走。路过几个正在收拾柴堆的队员，他目光扫过，眼神微微一顿，像是记下了什么。林青察觉到了，脚步没停，直接把他带到偏帐。
帐子里只摆了两张矮凳，一张小桌。林青坐下，示意对方也坐。
“说吧，谁派你来的？什么事？”
灰长衫不急，先把手套摘了，慢条斯理放桌上，才开口：“我代表一方力量，无意冒犯，只为谈一桩合作。林先生这些年护一方平安，我们十分敬佩。尤其是令郎——林浩少爷，昨夜庆功会上那一番表现，少年胆识，实在难得。”
林青坐着没动，手指搭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接着说。”
“我们觉得，这样的孩子不该埋在这山沟里。”灰长衫语气诚恳，“城里有军校，有讲武堂，有真正的教官和资源。只要他愿意去，我们可以保送入学，安排教职引路，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不止是他，你们全家都能搬进城，住洋房，用汽车，不再风吹日晒打游击。”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烫金封皮的文书，轻轻推到桌上：“这是初步意向书，待遇优厚，只需签个字，立刻生效。”
林青低头看了一眼，没碰。
“就这些？”
“当然，这只是开始。”灰长衫笑了笑，“等他成才，我们还能给他职位，管兵、管地、管事。林先生若放心不下，也可以一起进城，共掌大局。咱们联手，比现在强十倍不止。”
帐子里静了几秒。
林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们看中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昨晚上露的那张脸？”
灰长衫笑容微滞：“林先生这话……我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林青抬头，直视他，“昨晚一场庆功会，你们耳朵就伸过来了？我儿子才十二岁，连枪都还没摸熟，你们倒先把官位想好了？”
他往前倾了点身子：“你是来招人才，还是来抢招牌的？”
灰长衫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稳住：“林先生多虑了。我们是真心惜才，绝无利用之意。”
“惜才？”林青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你们那个讲武堂，收过几个山里娃？去年有没有一个穷小子进去？前年呢？再往前十年，有几个不是官家子弟？”
他盯着对方：“你们不是看他能打，是看他能让别人信服。你们要的不是林浩，是要借他的名字，让那些跟着他的人也听话。我说得对不对？”
帐子里一下子冷了下来。
灰长衫没再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忍耐。
“林先生既然这么想，那我也不绕弯了。”他缓缓站起身，“机会我们给到了，路怎么走，您自己选。但我要提醒一句——外面风大浪大，有些事，不是靠父子俩就能扛得住的。早做打算，不吃亏。”
林青也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
“你听清楚。”他声音低，却像铁锤砸在地上，“我儿子走什么路，轮不到外人安排。他要学，我教；他要战，我带。你们少打他的主意。”
他转身掀开帐帘，冲外头喊了一声：“送客。”
守卫立刻进来，站在灰长衫身后。
灰长衫脸色铁青，抓起桌上的文书，塞回怀里，整了整衣领，冷声道：“林青，你今天拒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条明路。往后要是后悔，可别怪没人再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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