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允文的那一躬，像一个无声的号令。
整个通州码头，上至王公贵戚，下至百官走卒，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跟在皇帝身后，对着那艘楼船的方向，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那场面，庄严肃穆，却又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狂热。
“李大人……真乃圣人也！”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夹杂着哭腔的感慨。
紧接着，悔恨与崇敬的浪潮，彻底吞噬了整个码头！
船头上，李道安呆呆地看着底下那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看着那个对着自己九十度鞠躬，哭得像个两百斤孩子的皇帝。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缓缓地抬起手，指着那堆在他眼中，散发着罪恶气息的金黄色稻谷，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点什么。
“那……那是……”
神种？神你个头啊！那是陈粮！是猪都不吃的陈粮啊！
皇帝你别哭了，快来砍我啊！
后面的话，全都卡在了他的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观礼台的最高处，严镜清面如死灰。
他看着那金黄色的神种，又看了看那个被万民敬仰，被天子躬身行礼的李道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算计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
他扳倒过无数政敌，玩弄过无数人心。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荒唐！
他不是输给了一个人，他是输给了天命！
“噗——”
一口滚烫的心血，再也无法抑制，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红了他身前那身代表着无上权力的绯红官袍。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船头那个白色的身影，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随即，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阁老！”
“快！快传太医！”
码头上，瞬间乱作一团。
而站在他身旁的王德海，早已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他看着那金色的稻谷，只觉得那不是粮食，而是催他命的符咒！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身后的整个东厂，也完了。
……
遥远的苏州府，钦差行辕。
夏清月在接到京城传来的飞鸽传书时，那双因为连日操劳而布满血丝的杏眼，瞬间就亮了。
当她看完信上那短短几行，却描绘出惊天神迹的文字后，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
她没有去打扰那个依旧在“躺平”的大人。
她只是静静地走回书房，从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本被李道安当成“罪证实录”的册子。
此刻的册子，早已没了当初的墨色，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淡金色，仿佛一件天成的艺术品。
她用最柔软的丝绸，轻轻擦拭着封面上的《治国神策》四个大字，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让她那颗崇敬的心都在颤抖。
她抚摸着那本册子，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脸颊，泪水滴落在金色的纸页上，悄然滑落。
她将册子紧紧地抱在怀中，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大人……您又成功了。”
“您放心，您的这份孤勇，您的这份委屈，月儿……月儿都懂。”
……
通州码头，人群之中。
霍去病一身戎装，静静地肃立着。
他看着那个站在船头，被万丈光芒笼罩，脸上却依旧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与绝望的男人。
他心中所有的鄙夷，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终于明白，为何陛下会对此人如此信赖，为何会说出“孤臣”二字。
原来，真正的圣人，行走于世间，是如此的孤独。
霍去病缓缓地，对着那艘楼船的方向，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标准，最庄重的军礼。
他霍去病一生，只跪天地君亲。
今日，他跪神明。
船舱的阴影里，洪袖透过窗户的缝隙，静静地看着甲板上那个被所有人误解，又被所有人崇拜的男人。
她看着他那双空洞的，仿佛对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兴趣的眼睛。
那颗早已冰封了多年的心，居然产生了一丝无法言说的悸动。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很可怜。
……
夏允文没有理会身后那乱成一锅粥的文武百官。
他走上跳板，在一众禁军惊骇的目光中，独自一人，登上了那艘楼船。
他无视了甲板上那些跪倒一片的船工和护卫，径直走到了那个依旧处于宕机状态的李道安面前。
他看着李道安那身刺眼的白袍，看着他那张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滞的俊脸。
年轻的帝王再也无法抑制，他上前一步，紧紧地握住了李道安那双冰凉的手！
“爱卿！”
夏允文的声音哽咽了，他一个九五之尊，此刻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握着李道安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是朕……是朕对不住你啊！”
“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在演戏！都是为了朕！为了我大夏的江山社稷！”
“你受委屈了！”
夏允文哭得像个孩子，那真挚的情感，让周围所有听到的人，无不动容。
李道安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抓着自己的手，哭得鼻涕都快蹭到自己袖子上的年轻皇帝，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跪在地上，同样哭得稀里哗啦的文武百官。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已经不是碎了。
而是被这群脑子有坑的家伙，用一万吨的TNT，从里到外，从原子层面，给彻底炸成了虚无。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陛下……我……”
话还没说完，那个他既爱又恨，阴魂不散的虚幻面板，如期而至，在他眼前，骤然亮起！
这一次，面板上没有了任何多余的文字。
只有一个版块，占据了整个屏幕的中心。
【个人功德账户】
账户里，那串之前疯狂跳动的金色乱码，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随之是一轮光芒万丈，璀璨夺目，仿佛要灼伤他灵魂的……
金色太阳！
那轮太阳，静静地悬浮在面板中央，缓缓地转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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