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份拓本,在厅堂里传了一圈。
第一个接的是那位鸦青劲装的疤脸汉子。他接过拓本的动作很粗,像接一张不值钱的草纸,但目光落到第一行字时,拇指便在纸缘上顿住了。他读得极慢,眉头越皱越紧,读到后半段时,眉骨上那道旧疤涨得发红,像一条被惊动的蜈蚣。他没读完,就把拓本“啪”地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一跳,没说话,但胸膛起伏的幅度,已经替他表明了态度。
第二个是那位藕荷色褙子的老妇人。她接过拓本的动作极轻,像接一件易碎的薄胎瓷,先不看内容,先用指腹捻了一下纸的质地和墨色,确认是近期新拓的,才垂下眼皮,一行一行地看。她看完之后,没有拍桌,也没有变色,只是把拓本轻轻叠好,放回托盘里,然后继续转她那串乌木念珠,转得比方才快了半拍。
第三个、第四个……拓本在每个人手中过了一遍。有人看完面色铁青,有人看完沉默不语,有人看完冷笑一声,将拓本丢回托盘,目光不善地扫向凌清墨。
最后一个看完的,是墨问。
他没有急着表态,只是将那份拓本拿在手中,从头到尾,又慢慢地看了一遍,仿佛在逐字掂量其中的分量。看完之后,他将拓本放在桌上,抬起头,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凌清墨脸上。
“帛书的内容,诸位都看过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仿佛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凝,“老朽想先听听诸位的看法。”
厅内沉默了片刻。
那位鸦青劲装的疤脸汉子,第一个开口,声音如同闷雷:“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这帛书上说的,如果是真的——那墨衍祖师,就是个卑鄙小人!俺们沂蒙支,世代供奉墨衍祖师的画像,把他当成英雄!如果他是这种人,俺们这七百年的香火,岂不是烧给了骗子?!”
他越说越激动,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老七,慎言!”墨问皱了皱眉,低声喝止了他,但语气中并没有太多的责备之意。
那位藕荷色褙子的老妇人,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帛书所言,事关重大,涉及我‘墨门’始祖的名誉和根基。仅凭一份来路不明的帛书,和一个自称‘引墨人’的小姑娘,便要推翻七百年的定论,未免太过草率。”
她看向凌清墨,目光平静如水:“凌姑娘,老身无意质疑你的身份。但这份帛书的来源、真伪、以及你为何会选择在此刻将其公开,还请你,给在座的诸位一个合理的解释。”厅堂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凌清墨身上。那鸦青劲装的疤脸汉子虽然愤懑,却也按捺住性子,等着她的回答。檀香的烟气在沉默中袅袅上升,在横梁处盘桓不散。
凌清墨没有避开那道道审视的目光。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帛书的来源,恕晚辈暂时不便透露。但晚辈可以以性命担保,这份帛书,绝非伪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继续说道:“至于为何选择此刻公开——是因为,镇守这份秘密的人,已经快要守不住了。”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镇守秘密的人?谁?”
“什么意思?守不住了?”
“难道这帛书还与当今‘墨门’的安危有关?”
墨问抬起手,压下厅内的议论声,目光凝重地看向凌清墨:“凌姑娘,你所说的‘守不住’,是什么意思?”
凌清墨迎着墨问的目光,缓缓地,吐出三个字:
“镇归砚。”
“洛城墨井巷下,镇归砚的封印,已经开始崩溃。最多一年半,封印必将彻底瓦解。届时,被镇压在砚下的那位——墨渊祖师,将重见天日。”
她的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厅堂之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墨问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倾,几滴温热的茶水,溅落在他青色的袍摆上,洇开几点深色的湿痕。他却仿佛毫无察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凌清墨,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镇归砚……封印要崩溃了?这……这怎么可能?墨氏一族世代守护,怎会……”他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墨氏一族世代守护镇归砚,也世代守护着那个关于墨渊的秘密。如今帛书现世,封印又即将崩溃,这两者之间,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他看向凌清墨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厅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那阵卷着落叶的风,呼呼地吹过,将窗棂拍得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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