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等”树下,坐在追的对面。“你会在北守的树皮上留字,很好。以后再来的人,看到你留的字,就知道——光不会灭,路不会断。有人追着光跑来的,追上了。他们会摸到你刻的字,摸到那些深浅不一的笔画,会知道刻这行字的人当时很急,但他到了。”
追靠着一根树根,微微蜷缩着,像一个终于可以缩起来的人。他手指上那层光和循的不一样——循的光是均匀的、温的、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追的光是跳动的、忽明忽暗的,像一个还在喘气的人,像一个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的人。“小爷想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就好了。等心跳慢了,小爷再去看看别的地方。现在小爷还不想动。”
弦点点头。“你坐多久都行。归墟不赶人。”
那天下午,弦坐在“等”树下,看着光路的方向。循坐在她左边,追坐在她右边。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光路在虚空中继续延伸。光路的末端,又有新的光点出现了——不是一颗,是两颗,一前一后,像两个在结伴走路的人。他们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很稳,像两个已经走了很久、已经习惯了走路的人。两颗光点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不变,像一个人在前面带路,一个人在后面跟着,彼此之间有某种无声的默契。
“又有人来了。”循说,声音里有满足,像田里的庄稼在雨后冒了新芽。“两个。小爷看到他们的步伐很稳,不急不慢,像是两个人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比小爷一个人走的时候稳当多了。”
弦看着那两颗光点慢慢变大,慢慢靠近。它们之间的距离始终不变,像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跟着的人,像两个知道彼此存在、不需要回头确认的人。他们走到归墟边界的时候,弦看到他们是牵着手走进来的——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走了很久之后已经分不开了。他们看到弦的时候,同时松开了手,像两个在大人面前不好意思的孩子。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但弦看到了。
弦没有问他们为什么松手,只是笑着说:“到了就好。归墟不用赶时间。”
两个人走进“等”树下,在循和追旁边坐下。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一个头发是深色的,像乌鸦的翅膀在月光下的颜色,一个头发是浅色的,像秋天的芦苇在风中摇晃。他们坐下的时候,动作几乎同步,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吹落的叶子,像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之后连动作都变得一样了。高一些的那个坐下之后,下意识地往矮一些的那个方向靠了靠,肩膀微微倾斜。
弦端了两碗汤过来,他们接过去,没有急着喝,先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喝了一口,同时咽了下去,同时说了一句:“甜的。”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个声音,像一个人在说话时山谷里的回声。
弦在他们对面坐下。“你们叫什么?”
高一些的那个人先开口:“小爷叫‘伴’。陪伴的伴,伴路的伴,伴行的伴。小爷和随是一起看到光的。那时候我们在分叉处的两边,小爷在左边,随在右边,我们都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然后光来了,从两条路中间穿过去。小爷看到光就开始走,走了几步,听到旁边也有脚步声。转头一看,是随。小爷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小爷一眼,然后我们就一起走了。”
矮一些的那个人接着说:“小爷叫‘随’。随行的随,随光的随,随路的随。我们是一起看到光的,一起走过来的。一路上没有松开过手。累了就一起歇,饿了就一起吃干粮,走不动了就停下来互相等一等。从来没有一个人先走,也从来没有一个人掉队。”
弦看着他们并排坐在树根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肩膀碰着肩膀。“你们在路上走了多久?”
伴想了想,目光落向虚空的方向,像是在回望自己走过的路。“不知道。没有数日子。只数步子。小爷走一步,随走一步。小爷停一下,随停一下。两个人一起走,就不会觉得路长。有时候小爷走得快一些,随会轻轻拉一下小爷的袖子,意思是‘慢点’。有时候随走累了,小爷会停下来等他。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就到了。”
随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伴的手背,像在确认他还在。“路上有风,有沙,有光。光一直在前面亮着,小爷和伴就一直在后面跟着。没有想过停下来,因为光没有停。光一直在往前延伸,像在说‘跟我来’。我们就一直跟,一直走。”
循在旁边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像老人看着年轻人时的那种温和。“你们比小爷聪明。小爷一个人走,有时候会怀疑路对不对,会停下来回头看,会担心自己走错了方向。你们两个人走,互相看一眼就知道路是对的。不用问,不用疑,走就是了。”
追也说了一句,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像是那碗汤的热度终于渗进了骨头里。“小爷一个人跑来的,跑得急,跑得累。你们两个人慢慢走来的,到了反而不累。小爷跑了那么久,脚上的泡都磨破了又长好了好几次。你们走得不快不慢,脚上大概连泡都没有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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