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帆风顺，对王烁来说，是梦想。
他们从接待处，拿了窝窝头，经过一条街，少数民族街。
炊烟从巷子深处飘出来，混着烤羊肉、炖牛骨和羊肉汤的味道。
他们一群人蹲在风口上，看着一家回民国营饭店，有在卖肉夹馍，即使听着回民的小伙子说牛肉没有多少，都是菜，他们满脸羡慕。
“漫哥，这个就是肉夹馍吗？”
丽丽：“老大姑姑，好吃吗？”
王小小回忆上辈子来西安逛吃逛吃，说：“外皮酥脆，里面的馅料回民这是牛肉馅，我爹说不是回民这边，汉人那边，有猪肉馅的，我爹说猪肉馅的，肥瘦相间，剁碎了夹进去，咬一口能滴油。”
她的脑子自动把“猪肉馅”翻译成了“烤野猪肉夹在酥脆的面饼里”，这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她的口水差点滴在自己膝盖上。
王烁站在队伍前面，正在跟王巍商量接下来是先去火车站还是先在接待所住一晚。
他刻意不去看那个肉夹馍摊子，不是因为他不馋，是因为他已经闻到了那味道，而他的钱包正在口袋里瑟瑟发抖。
一人一个肉夹馍，就算回民小伙说“牛肉没多少”，起码也要三毛钱一个。
三十个人就是九块钱。如果一人来俩，那就要十八块。
如果要票，他不敢往下想了。
所有人看着军军走了过去。
王烁刚要喊，被王巍拦了下来：“老王家的长子长孙要请客，怎么可以打击他呢？”
军军走了过去，他一直在姑姑那里当采购员，他知道少数民族的群体在卖食物上，有一定余地是不要票的，这个是心照不宣的公开秘密，擦边球。
他有钱，回去要没收，还不如在路上吃完～
军军：“叔，你们这儿卖肉夹馍，怎么个卖法？”
小伙子放下刀，他又看了一眼巷子口那群蹲在风口上齐刷刷朝这边望的白衬衫，心里大概有了数：“三毛一个，粮票二两，牛肉的，你们要是回民，不用粮票，四毛一个。”
这条街是回民街，回民饭店有自己的一套规矩——牛羊肉是民族特供，清真是有专门票证的，但对少数民族同胞，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军军拿出证明：“我们是鄂伦春族的，少数民族，也要票吗？想尝尝西安的肉夹馍。”
小伙子低头看了一眼证明，又抬头看了一眼军军：“人数多了点，牛肉是真不够。今天统共就进了两斤，刚卖出去不到一半。你们三十个人，一人一个都不够。”
军军点点头：“叔，那我们不要纯牛肉的。牛肉和菜拌在一起，多放菜，少放肉，吃个味道就成。我知道肉不够，您看着给，我要62个。”
他没想到这孩子不但没退，还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而且接得这么实在。他盯着军军看了片刻，忽然转身朝店里喊了一声：“阿大！有人要买咱的肉夹馍，三十一个人东北山林的鄂伦春族，每人两个，牛肉不够，你看咋整？”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回民探出头来，头上戴着白帽子，他先看了看军军，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张证明，最后看了看巷子口那群蹲在风口上齐刷刷朝这边望的白衬衫。
“鄂伦春族？”老回民问。
军军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是，阿爷，我们从大兴安岭来，第一回出山，第一次来西安。”
老回民把门帘一掀，走了出来。他站在店门口，往巷子口那边看了一眼——二十几号人，齐刷刷地蹲在风口上，风吹得白衬衫哗啦啦响，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乱跑。他们显然是被管得很好的，有规矩，不乱来。
老回民收回目光，看了看军军：“少数民族同胞难得来一趟。牛肉不够，牛杂还有。昨天宰了一头，下水还没卖完，本是留着自己吃的。你们要不嫌弃，掺在一起做，价格不能便宜，这个是要上交的。”
军军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用的是回民之间见面的礼节：“谢谢阿爷。您再给我们每人一碗羊肉汤，我们都蹲在外面吃，不给您占座位，让您不用收拾。”
老回民笑了，胡子翘起来，露出掉了半颗的牙齿：“羊肉汤不算钱，煮汤的骨头是昨儿熬要骨油，本来也是要倒的，你让他们过来吧。”
王远用手肘捅了捅王天：“军军跟老回民说了什么？怎么老回民在笑？”
王天也捅回去：“我哪知道，我又不会读唇语。”
贺瑾小声说：“我会，他们三人对话就是：不要票的肉夹馍4毛，牛肉不够，阿爷给了牛杂到肉夹馍了，每人两人肉夹馍，还给了羊肉汤不要钱。”
王小小惊讶看着贺瑾：“小瑾，你什么时候学习的？”
贺瑾指着丁旭：“丁旭来到这里，你叫丁爸去道歉，我舅舅不是看唇语吗？我觉得蛮有效果的，我也学习了，很简单的。”
“很简单的”这四个字从贺瑾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只是陈述一个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事实。
这种理所当然，比任何炫耀都更让人想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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