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主帐的旗杆,铜顶在日头下一晃,映出一道斜长的光斑,打在案前铺开的竹简上。我坐在主位,手搁在膝头,掌心朝下,指节不再僵直。一夜未眠的沉滞还压着肩背,但脑子是清的,像刚磨过的刀刃,寒光内敛,只等出鞘。
帐帘掀动,拓跋言走了进来。他脚步比往日轻,眼神却重,扫了一圈帐内陈设,最后落在我脸上。他没说话,先抱拳行礼,动作规整,却透着试探的意味。
我知道他在等——等我开口,等我先露底牌。可这一回,不是他定调子。
“坐。”我说。
他坐下,双手搭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我盯着他看了两息,才缓缓开口:“昨夜我想了半宿,也翻了几卷旧档。你说商队路险、损耗大、税重难行,这些话,我不再当借口听。”
他眼皮一跳。
“我也不再问你是不是真心求和。”我继续说,“我要谈的,不是减不减税,是该怎么收这笔税。”
他没接话,只是微微抬眼,等着我说下去。
我伸手从案侧取出一卷新简,展开推到案前。“我提个新法:税不分国,分货。粗布、干粮、药材这类民生所用,利润薄,过境时减半征税;铁器、盐、丝绸这些利厚或涉军需的,照旧例收,甚至可加征一成,以补边防。”
帐内一时静。
他眉头皱起,嘴唇微动,似要反驳,但我没给他机会。
“你若觉得不公,我再加一条:所有货物入关前申报品类,由双方共派吏员查验登记,货单双录,一份存我方账房,一份封印交你使团带回。每月互审一次,若有瞒报虚报,加倍罚没。”
他终于开口:“这……与先前所议不同。”
“当然不同。”我看着他,“先前是你求我让利,现在是我给你一条活路走。你们商队不必偷税漏税,不必绕道走私,只要照章行事,成本自然降下来。省下的马匹人力,抵得过那三成减免。”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
我接着说:“还有互市地点。赤岭口地势偏狭,易生事端,我不允。但我可让三处备选——柳集镇北驿、石渠渡口、白土坡官道交汇点。三地皆通大道,有驻军守卡,也便于稽查。你若愿意,我们可共勘地形,定一处建市坊。”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敌意或算计。
“巡查呢?”他问。
“每处市坊设巡查司。”我说,“唐渤各派五人,佩令箭,持簿册,可查货、验契、调纠纷。日常运转由我方提供场地与基础守卫,贵使所派人员可入驻监查,饮食自备,行动自由,但不得私带兵械入坊。”
他缓缓点头,又问:“账目呢?”
“设联合账房。”我答,“交易一律用铜钱结算,禁用实物抵扣。每日闭市后,账册双抄,双方签押,副本当场密封,七日内可互派专人复核。若有篡改,视为违约,关闭市坊三日,并罚当事商号三倍所得。”
他没再问,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像是在逐字读,又像是在想什么。
我也不催。
过了好一阵,他才低声说:“这些……你何时想好的?”
“昨夜。”我说,“我一直以为,守住规矩就是赢。可后来明白,规矩不该是堵人的墙,该是引水的渠。你想通了,自然顺着流。”
他苦笑了一下,摇头:“陆帅果然不一样。”
我没接这话,只问:“你觉得可行?”
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分类征税、共管稽查、联合账房……若真能落地,确实比一味求减更稳当。至少……能让王庭那边听得进去。”
我看着他,没笑,也没松劲。
“那就这么定了?”我问。
“不。”他抬手,“我还得回去禀报,这事太大,我一人做不了主。”
“当然。”我点头,“我不是逼你现在签字画押。我只是把方案摆出来——你们可以不接,但接了,就得按这个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点什么担子。
“说实话,”他说,“我原以为你只会硬扛。可你不但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还把路修好了,让我们只能顺着走。”
“这不是让步。”我说,“这是换了个打法。你们想要的是实利,不是面子。我能给实利,但门得我开,锁得我掌。”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忌惮,也有几分服气。
“若真按此推行……”他慢慢说,“边境百姓或许真能喘口气。”
“将士们也能少流血。”我接道。
他又低头看了一会儿竹简,忽然问:“中转仓的事,你打算设在哪?”
“柳集镇北驿。”我说,“地势平,靠官道,又有水源。我可以出地建仓,配守卒,你们商队到了,可统一验货入库,再分批转运。费用按程结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我们的人能进去查?”
“随时可进。”我说,“仓门不锁,账册公开。你们担心的损耗、丢失、强征,我一条条堵死。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规则摆在那儿,谁也不能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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