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馨无话可说了，只能搂紧她，手感像抱住了一块冰窟中的石雕，沉默而坚硬。
雨还在下，落在江面荡开圈圈涟漪。
十几年前来到江心屿的时候，这条江就这么浑浊且神秘，现在还是泛着幽幽草绿，潮涨潮落，看不清水下。
人的倒影被雨撕得支离破碎，像一幅浸水而糊的山水墨画。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风雨打湿的甲板上，另一头的过道间，有人轻轻说。
谢墨寒倚在围栏上，也在看景，但没有望向周市，她盯着前方朦朦雨雾之后，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似的，将身子缩进领口。
林馨悄悄看她。
谢墨寒没有人遮雨，却用手遮着点燃了烟，侧脸上淋湿的黑发黏成几绺，目光若有若无，像是蒙着淡淡烟云。
她是在悲哀嘛？林馨好奇的想，这么强大的人也会恐惧离家嘛。
“别看她。”宁芊忽然说，眼睛仍看向前方，“会念诗不代表是什么好人，离远点。”
林馨还没开口，谢墨寒倒是先吐出烟雾，皱着眉回答了。
“是啊，我不是什么好人。”她的声音穿透雨幕，混在风中飘渺无踪，“但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 宁芊，你别告诉我你不吃人，你能成长到现在的地步，你手底下又有多少人命呢？”谢墨寒认真的说，脸上无喜也无悲。
宁芊沉默了。
她食指掸着烟灰，絮絮叨叨，“你那么讨厌我，现在还不是和我困在同一艘船上？你怎么不把头转过来，怕我看见你在哭么？还是害怕别人看见你是个懦弱的人？”
“界教都毁了，你倒是挺有兴致拌嘴的。”宁芊终于回头看她，“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圣徒们，也就是你的弟弟妹妹们，都已经被撕成碎片了，就在那座大桥上。”
“.........”
林馨轻拉着她的胳膊，悄悄摇头。可宁芊今天却没有往常那么听话，侧脸冷漠的让她感到陌生。
“你们界教收养的六十个孩子，都被你们的圣徒吃完了，就是那个叫郁芒的。”她紧盯着谢墨寒，语气嘲讽，“到头来还要我给你们收拾残局，你说你这个自称长姐的，到底哪里起作用了？”
“不对！”谢墨寒拔高了声音，脸上终于有了些愤怒，“那不是圣徒！那不是圣徒！我早就把她赶走了！别什么都往我身上赖！”
“早在她祸害教众的时候，我就要杀了她！要不是.....要不是......”她忽然没声了，脑袋垂了下去。
“要不是什么？”宁芊背靠在围栏上，冷冷盯着她，“我替你说吧，要不是陈起心慈手软，要不是他念及旧情。你是想这么说对吧？讲出来啊，有什么好顾及的。“
“反正现在用不上你们合作，我也懒得客套了。”她嗤笑着，双臂抱胸，扬起下颌的表情像是在审判罪人，“陈起我不讲，人家再怎么圣母至少表里如一，实在算不上讨厌。可你呢？同袍们都捐躯了，就你还苟活在这，还好意思大言不惭的质问我。从你拿刀对着我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她不屑地上下扫视，冷哼着竖起一根小指，“天天看不上陈起，看不上谁的，我告诉你，你连人家的一根毛都比不上，你跟那个郁芒没什么区别。”
“你放屁！”谢墨寒猛地弹掉烟头，指着宁芊暴喝，彻底撕开了体面，“你跟那个易人山早就认识，都是你，一定是你带来的！没有你，我们就不会被困在地下！没有你，大战就不会缺席！周市丢了全都赖你，杂种！是你的错！！”
她胸膛明显起伏着，大步往甲板中央走，吼声惊得船舱内几人探出脑袋。
宁芊面色不善地看着她，伸手将林馨揽到身后，也毫无畏惧地迎着走了上去。
雨帘之下，二人针锋相对。
“终于讲心里话了。”她的竖瞳微微收缩，倒映着对面暴怒的脸，“你果然是这种人，永远都是自私自利的逻辑，我是普通人的时候还杀过易人山一次呢。谁像你们这些废物，被人家钉在柱子上，还要我去救。如果不是要下深谷找你们，我就能出现在战场上，就算输也根本不会输成这样！”
谢墨寒面目扭曲，愤恨地大叫着住口。她猛然一拳轰在宁芊的胸甲上，激起一圈气浪，短暂震停了周边的雨。可宁芊连躲都没躲，闷哼一声倒退，又走上前来。
“所有人都死了，就怪你是垃圾，怪你的脾气和能力不相符。你除了怪别人还会什么？”
她抓住谢墨寒的肩膀，左拳如蛟龙出洞，狠狠撞在腹部！炸开沉闷的风声！
谢墨寒像是搏命似的，恶狠狠地瞪着她，一步未退，口中吐出血来。
“你就是个灾星。”她淬出一口血痰，反手一拳直冲宁芊的面目，毫不收力，瞬间见红，“从你来了开始，我们就灾难不断，如果你去死就好了，如果没有你根本就不会有那么多事！”
宁芊被打得后仰，双腿却纹丝未动，硬生生扛了下来。她抹了把鼻下的血，任由雨水冲刷脸上的污秽，“那你杀了我啊......”她突然也狰狞的大吼，“我早就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啊！来啊！你有那个本事嘛？！”
两人你来我往，用最恶毒的话攻击着对方。她们凶狠地拿拳头砸向彼此的脸，就像草原上争夺领地的猛兽，直打的满面血流不止，五官移位，却没有一方服软后退。
所有人都从船舱内走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掌舵的船长和大副吓得如坐针毡。
可没有人能上前阻拦，光是她们的拳风扫过就能让人尸骨无存。
谢墨寒是个古怪的倔人，她明知道宁芊穿着这身铠甲，真动起手来自己绝对不是对手。可就是死死瞪着眼前的女人，一拳，又一拳，就像毫不在乎后果一样。
她们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内心的烦躁。
还有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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