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西偏殿,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低垂,将外界喧嚣与刺目的天光隔绝。玄玳真人已在此布下三重阵法:最外层是隔音禁制,确保殿内落针可闻,不受干扰;中层是精心绘制的“清心宁神阵”,以特制的安魂香为引,汇聚温和的天地灵气,缓缓滋养受损的心神;最内层,则是一道流转着微弱星辉的防护结界,源自祭坛残余的星辰之力,虽不强大,却带着一股纯净的净化意味,足以警示并抵御寻常的邪祟与恶意窥探。
殿内光线被刻意调得昏暗柔和,仅有的光源来自角落青铜仙鹤灯台上几盏长明灯,以及床榻边小几上放置的一颗散发着温润白光的“月华石”。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清冽的草木气息,混合着玄玳真人刚刚点燃的一炉“蕴神芝”的淡淡药香,沁人心脾,却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
流珠与绘春被并排安置在两张紧挨着的紫檀木拔步床上,锦衾绣被,铺陈柔软。她们依旧沉陷在无边的黑暗里,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上好的宣纸,脆弱得一触即破。绘春的睫毛偶尔会剧烈地颤动几下,如同被风惊扰的蝶翼,唇间偶尔溢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像是困在无法醒来的梦魇中挣扎;流珠则显得更为沉寂,如同一尊失去生气的玉雕,唯有鼻翼间那微不可察、却始终未曾断绝的微弱气息,证明着生命力的顽强。她们的手,自始至终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因长时间的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那是她们与这个世界,也是彼此之间最后的、唯一的连接。在那紧密相扣的指缝间,那一缕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湮灭于昏暗中的金紫色魂契光晕,如同拥有自主生命的心跳,仍在极其缓慢而执着地流转、明灭。这微弱的光芒,是昨夜那撼动天地、净化邪秽的“情念之力”最后的余烬,是奇迹的残影,更是她们生命相互依存、灵魂彼此共鸣的无声誓言。
玄玳真人盘膝坐在两床之间的蒲团上,双目微阖,手掐养神诀,周身有淡薄的真气流转。他并非在深度入定,而是分出了大半心神,如同最精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缠绕、感知着流珠与绘春的生命波动与魂契状态。每隔一个时辰,他会起身,以自身温和的真元为引,辅以指尖蘸取的、由“千年石钟乳”和“凝魂露”调配而成的灵液,轻轻点在她们的眉心与腕脉,助其稳固那摇摇欲坠的心神根基。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般精细的维系,对他自身亦是极大的消耗。
殿门外,两名身着深褐色宦官常服、气息沉凝如渊的老太监,如同两尊石像,一左一右侍立。他们是太皇太后身边仅次于常礼的心腹,名唤常寿、常安,修为深不可测,此刻奉命守护,确保万无一失。更外围,还有一队八名精选的、修炼过合击阵法的宫女,她们步履轻盈,眼神锐利,无声地巡视着偏殿周围的每一个角落,织成一张无形的警戒网。
与西偏殿刻意营造的静谧形成惨烈对比的,是慈宁宫正殿暖阁内凝滞如冰的氛围。
太皇太后并未因一夜的惊心动魄而有丝毫懈怠,她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深青色暗纹凤穿牡丹常服,卸去了繁重华丽的头饰,只以一根素雅温润的白玉长簪松松绾住银发,端坐在暖阁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她的面前,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跪着的是昨夜负责看守冷宫附近区域,却未能及时发现异常、最终让那携带“九幽引”核心符文的邪祟成功引爆深渊“源眼”的禁军副统领赵贲,以及管辖那片宫苑的内务府管事太监吴德全。
暖阁内,空气仿佛冻结了。地上跪着的两人,官袍褶皱不堪,沾满尘土与干涸的血迹,头发散乱,脸色灰败。赵贲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额头顶着地砖,冷汗早已浸湿了他后颈的衣领。吴德全则更是瘫软如泥,几乎要晕厥过去,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强撑着。他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丝声响就会引来灭顶之灾。
太皇太后没有立刻发作,她只是慢条斯理地用那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护甲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身旁小几上汝窑天青釉茶盏的杯盖,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叮”声。这声音在死寂的暖阁内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跪地二人的心尖上,折磨着他们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哀家记得,”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怒意,却带着一种能渗入骨髓的寒意,“冷宫区域,虽非宫禁核心,但因毗邻皇陵地脉分支,且关押着一些……特殊之人,历来是防卫之重中重。尤其是昨夜,七星祭坛启动前夕,哀家曾特意下令,各宫门、各要害之处,需十二时辰轮值,加倍警惕,便是飞过一只可疑的鸟雀,也要给哀家射下来查个明白。”她放下杯盖,那“咔哒”一声轻响让赵贲和吴德全同时一颤。她的目光如两把淬了冰的利刃,缓缓扫过他们,“赵副统领,吴管事,你们告诉哀家,昨夜子时三刻,冷宫东南角那口早已废弃的‘锁妖井’旁,那冲天的、几乎撼动整个皇城根基的邪气光柱升起之前,你,和你麾下的儿郎,你,和你手下的奴才,究竟在做什么?是睡着了,还是……眼睛都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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