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对李斯而言,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缓慢而痛苦的煎熬。他几乎完全中止了《忆往录》的撰写,那些沉淀了毕生智慧的笔墨,此刻在关乎帝国命运的巨大悬念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也无心再去过问筒车最后的调试细节,或是乡学里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他动用了自己归隐后极少动用的、那些早已埋藏极深的信息渠道(一些对他仍怀有旧日情谊、或受过他恩惠的、散布在军政系统中的故旧),如同一个最焦灼的守望者,日夜不停地收集、分析着从东方传来的任何一丝消息。
皇帝銮驾行至何处了?是顺利抵达,还是途中遭遇阻滞?叛军有何最新反应?是负隅顽抗,还是已有分化瓦解的迹象?两军可已发生前哨接触或大规模交战?战况如何?最重要的是——皇帝陛下龙体是否安泰?营中可有异常动静?每一个经由不同渠道、真伪难辨的消息传来,都会让李斯的心骤然提起,他像最精密的仪器般,仔细剖析着字里行间可能隐藏的信息,试图从中拼凑出前线真实的图景。
他听闻扶苏一路行军,对百姓秋毫无犯,军纪极其严明,并沿途不断派遣使者安抚地方,宣示朝廷德意,巧妙地分化瓦解叛军阵营中那些被裹挟或意志不坚者;他听闻大军进展颇为顺利,叛军闻御驾亲征之风而丧胆,部分乌合之众已开始溃散;但他也听闻,皇帝在军中并非一味居于重重保护之下,而是时常轻车简从,巡视营垒,亲自慰问有功将士,甚至曾不顾劝阻,亲临前线高地观察敌情地势……
这些消息,时而像温暖的泉水,稍稍缓解他紧绷的神经,让他为扶苏展现出的成熟与胆略感到一丝宽慰;时而又像冰冷的针尖,刺得他心惊肉跳,为那“亲临前线”四字背后蕴含的无限风险而提心吊胆。他常常在夜深人静之时,屏退左右,独自一人伫立在庭院之中,面向东方那片被黑夜笼罩的、遥远而未知的战场方向,久久凝望。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他没有焚香祷告,也没有喃喃自语,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意念,跨越千山万水,传递到那位年轻皇帝的身边,化作无形的护盾。这种牵挂,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臣子对君主的忠诚,更融入了师长对得意门生的期许与担忧,长辈对寄予厚望的晚辈的深切关怀,乃至一种超越了血缘的、复杂而深沉的情感羁绊。
“帝御驾亲征平乱”,这短短六个字,如同一根无比坚韧的丝线,将帝国的国运、年轻皇帝扶苏个人的生死安危,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悬于未卜的战场之上。而对于选择归隐、意图超然物外的李斯而言,这根丝线的另一端,也牢牢地系在了他本已平静的心湖深处。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真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舍翁,他的神思,他的牵挂,他晚年的安宁,都已被迫随着那支承载着帝国希望的东征大军,一起奔赴了千里之外那片杀机四伏、决定着大秦未来命运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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