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让扶苏想起了自己巡幸天下时,在郡县亲眼所见的那些并非个别的现象——政策执行过程中的扭曲,底层小吏的刁难,以及一些地方官员看似勤勉实则敷衍的官场习气。这些问题,看似细小,却如附骨之疽,正是仲父所言的吏治腐败之苗头。
“其三,曰‘势分’而难凝聚,此乃江山裂痕。”李斯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仿佛在诉说一个古老的诅咒,“天下初定,凭借的是强大的军事征服和绝对的政治权威,将原本语言各异、风俗不同的六国故地,强行整合于一炉。然,旧有的地域隔阂、文化差异、乃至被灭国之贵族遗民内心潜藏的利益纷争与不满情绪,并未因刀兵而彻底消失,只是暂时潜伏下来,如同地底暗流。一旦中央权威因主上昏聩、或政策严重失当、或遭遇巨大天灾人祸而稍有松懈,这些潜伏的矛盾便可能如同沉睡的火山般重新抬头,形成地方割据势力或强大的既得利益集团,与中央离心离德,阳奉阴违,最终导致偌大帝国内部四分五裂,重现春秋战国之纷争局面。此正是周室衰微、天下共主名存实亡之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不可不深以为戒!”
他刻意停顿了片刻,让扶苏有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关乎帝国根本统一的、极其沉重的警示。然后,他才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看向扶苏,缓缓说出了他认为是守成期最核心、也最难以防范的危机。
“其四,亦是最大之难,在于‘君逸’而忘危,此乃心腹之患。”李斯的语气变得异常凝重,充满了长辈对后辈最殷切的嘱托与最深沉的忧虑,“守成之君,多半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自幼锦衣玉食,未尝经历创业之血火艰辛,不知权力得来是何等不易,更不知失去江山、宗庙倾覆是何等可怖可惧之境。若登基之后,被一众阿谀奉承、报喜不报忧的佞臣所环绕,终日所闻皆是歌功颂德之词,所见皆是太平盛世之象,则极易满足于现状,心生懈怠,耽于宫廷享乐,疏于朝政事务,闭目塞听,不闻民间之疾苦,不见境外之威胁。如此,则前述之‘法弊’、‘吏腐’、‘势分’三难,必将失去约束,加速爆发,纵有先帝留下的雄厚的基业,亦难免在温水煮蛙般的安逸中,一步步走向土崩瓦解之命运。古语云:‘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此言,实乃为守成之君敲响的警钟!”
李斯的声音始终不高,甚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与缓慢,但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泰山压顶,又如同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击在扶苏年轻而敏感的心上。他所列举的这“四难”——法弊、吏腐、势分、君逸,并非空洞的理论说教,而是对历史周期律的深刻总结,是对帝国未来可能面临的陷阱最赤裸、最无情的揭示。扶苏仿佛看到了一条看似铺满鲜花、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踩入深渊的守成之路,一股巨大的压力与责任感瞬间笼罩了他,让他神色肃穆,掌心甚至微微渗出了冷汗。
“陛下,”李斯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变迁、近乎悲天悯人的沧桑与疲惫,“守成之难,其难处恰恰在于,它不是一场可以凭借一时血气之勇、一鼓作气便能攻克的山头;也不是一道可以通过某个奇谋妙策便能化解的难题。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琐碎、极易令人感到疲惫和麻木的孤独跋涉,考验的,并非君王一时的勇力与急智,而是其在数十年乃至更长的岁月里,能否始终保持如履薄冰的清醒、克制欲望的自律、洞察秋毫的敏锐以及敢于因时制宜、推动变革的莫大勇气。稍有不慎,或是片刻的松懈,便可能是万丈深渊,追悔莫及。故孟子有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此八字,实应为陛下,乃至后世每一位守成之君,刻于座右、日夜省视之箴言也。”
茅舍内,陷入了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那盏油灯的灯焰,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跳跃,将两位帝国最重要人物的剪影,投在墙上,仿佛一幅定格的历史画卷。扶苏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夜晚清冷的空气连同仲父这番字字千钧的沉重告诫,一同吸入肺腑,刻入骨髓。他知道,今夜所闻,将是他未来数十载为君生涯中,必须时刻悬于头顶、不敢有一日或忘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守成之路,其难如此,任重而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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